登安和塔記
在這個春天里,有一群人乘坐著復興號列車從北京向著雄安新區(qū)飛馳。他們中有幾位文壇名家,更多的卻是來自全國各地的新大眾文藝寫作者——他們從鄉(xiāng)村來,從工廠來,從市井煙火中來,共同奔赴雄安參加中國作協(xié)作家活動周“文學里的故鄉(xiāng)”交流活動。車窗外流動的春光引逗著詩情,一路上朗誦聲此起彼伏,大家對即將到訪的未來之城按捺不住興奮之情。怎能不激動呢?這些寫作者中,有的人還是第一次到北京,更別說去正在建設中的雄安新區(qū)了。我從中國作家網的報道中看到活動圖片,想起去年秋天我第一次到雄安的感受,能想象到這些來自最基層的創(chuàng)作者們進入這座“未來之城”的心情——用一句歌詞來形容最為貼切:“超越我們所有想象,還更美!”
去年秋天,我也是來雄安新區(qū)參加一個文學活動。節(jié)氣才過霜降,北方的天高而藍,陽光照耀著斑斕的田野。我從太原坐高鐵,穿過太行山的層層隧道,明暗交替間,恍如穿行在時光機里。先到了北京西站再換乘,真正踏上雄安的土地,已是午后。報到后看天光尚好,我便和聯(lián)系我的活動志愿者一起往悅容公園去了。
悅容公園地處雄安新區(qū)南北歷史文化軸線上,聽陪同的志愿者講,公園名是取“悅”之愉快、“容”之開放之意。公園集南北園林精粹于一身,分北、中、南三苑,“一河兩湖三進苑,千年綠脈顯九園”。北苑有先秦《詩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野趣,南苑得古典園林的莊重禮序,而中苑則以安和塔為核心,仿若描繪大地詩畫。我穿過松風園與桃花園,沿著青石小徑往深處走,但見銀杏染金,丹楓流火,碧空澄澈若洗,清氛沁人心脾。行不多時,安和塔已在望。
安和塔設計靈感源于“容城古八景”之一的“白塔鴉鳴”,七層八角,樸拙中見秀逸。塔名取“九州安和,天下大同”之意,既延續(xù)了歷史文化的鄉(xiāng)愁,也寄托著對未來之城美好生活的向往。我拾級而上,到得頂層,極目遠眺,雄安新區(qū)的自然生態(tài)與城市風景便在眼前鋪展開來了。
我10多年前也來過白洋淀。那時水草叢生,蘆葦浩蕩,但水源已逐年枯竭,冬天倒伏腐爛的葦稈對水體污染頗重。我曾向管理方建議把干枯的蘆葦割下來造紙或做建材,答曰成本收不回來,虧錢。況且如今人們也不用葦席了,當年孫犁先生筆下如月光似雪片的織席場面,也見不到了。只好作罷。
如今的白洋淀,經過這些年生態(tài)治理,水質清了,水量也豐沛起來了,白洋淀水引入悅容公園成為新區(qū)水系,水面開闊處波光粼粼,蓮葉田田。遠處有鳥群飛起,問陪同的志愿者,知道那是青頭潛鴨,這幾年才回來的,還有灰鶴,也成了常住戶?!傍B中大熊貓”青頭潛鴨在此安家,是白洋淀水質改善的最好見證。我在塔上望了很久,看那水光天色,水鳥起落,忽然就想起《岳陽樓記》里那句“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不正是眼前景象的最好寫照嗎?
再看雄安新城,高聳的樓群林立在遠處,疏朗有致,不像傳統(tǒng)城市那樣密密麻麻擠作一團。近處是圖書館、展覽館、會議中心,建筑都帶著設計感,卻不張揚,安安靜靜地矗立在綠樹叢中。更遠處,一邊是高新產業(yè)區(qū),樓宇挺拔;一邊是居民社區(qū),色彩明快。整個城市仿佛被一只神奇的手精心安排過,疏密得當,高低錯落,看起來讓人心里很舒服。
但我真正被觸動,還是第二天的采風活動中了解了這座城市的構造之后。雄安人管這種構造叫“三座城市”。地下三層是交通網絡,高鐵、地鐵、公交車;地下二層是停車場和換乘空間,你想去哪里,不出站就能實現(xiàn)換乘;地下一層是休閑購物區(qū)——商場、餐廳、咖啡店等一應俱全。地面上騰出空間來種草種樹,街道兩旁是寫字樓和生活區(qū),陽光照著,小風吹著,人在街上走,抬頭就能看見天際線。這還不算完,云上還有一座城市,上百億條數(shù)據(jù)在看不見的地方流動著,調度著交通,管理著能源,照顧著每一個市民的生活。一座真正的未來之城正在生長,仿佛是科幻小說照進了現(xiàn)實。
說起來,雄安這塊土地的歷史其實很長。往上數(shù)7000多年,這里就有人類活動的痕跡。漢唐時候設過州城,2024年10月,兩件陶制龍首在古州城考古現(xiàn)場出土。而最令“驢友”著迷的,莫過于宋遼邊關古戰(zhàn)道了——這條綿延65公里的“地下長城”,由青磚構筑,結構精巧復雜,同一地道群內分深、中、淺三層,洞體與外面的店鋪、古廟相連,藏兵運兵、傳遞情報、監(jiān)測敵情等功能一應俱全。宋代名將楊延昭在此駐守16年,屢建戰(zhàn)功,古戰(zhàn)道之功不可沒。這千年之前的智慧,與今日雄安“地下一座城”的構想遙遙相望,同樣體現(xiàn)著中華民族的創(chuàng)造精神。明清兩代,容城又出了3位大儒——劉因、楊繼盛、孫奇逢,以氣節(jié)和學問立身,人稱“容城三賢”。元代的劉因隱居教學,被贊“高明”,學達性天;明代的楊繼盛以“天下第一忠烈”名垂青史,彈劾嚴嵩,受盡酷刑而志不改;清初的孫奇逢有教無類,門生弟子遍布天下,被人敬稱為“夏峰先生”。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這“三賢”的精神,至今還在這片土地上綿延。
如今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發(fā)生著新時代的故事:400多家央企的分支機構搬了過來,中國星網、中國華能、中國中化的總部大樓已經矗立起來。33座創(chuàng)新產業(yè)樓宇里,樓上樓下就是合作伙伴,樓宇之間就是完整的產業(yè)鏈。15分鐘生活圈的設計尤其貼心——從家到辦公室,步行一刻鐘就到;300米進公園,1公里進林帶,3公里進森林,推窗見綠,移步換景。養(yǎng)老驛站、社區(qū)食堂、幼兒園、書院,都在步行范圍內。作為教育資源配套,北京四中和人大附中都在雄安辦了分校。這就是中國式現(xiàn)代化吧,不是照搬別人的模式,而是從自己的文化土壤、制度優(yōu)勢里生長出來的,是中國特色的現(xiàn)代化。我在塔上站了很久,看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把湖水染成金色。晚風吹過來,帶著水氣和草木的清香。想起十幾年前在白洋淀坐著小船穿行在蘆葦叢中,那時候怎么也不會想到,有一天這片土地會變成這個樣子,真是“敢教日月?lián)Q新天”啊!我的女兒剛剛考上大學,我發(fā)自內心希望她將來能到雄安來工作。等雄忻高鐵山西段通了,從太原到雄安只要一個小時,我和她媽媽隨時可以來看她。
雄安之興,不是一時之功,是眾志成城的結果;不是一域之計,是可以為世界城市規(guī)劃效法的樣板。那是未來城市的雛形,是為人民謀福祉、為子孫謀長遠的用心。這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幸運——我們趕上了新時代,見證了一座新城從圖紙變成現(xiàn)實,見證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從理念變成日常。而我們的孩子,將會和無數(shù)年輕的“雄才”們在這座城市里工作、生活、戀愛、生子,過上我們這代人之前想象不到的日子,這里也將成為他們的家鄉(xiāng)。雄安這座“未來之城”,也正在被一代代寫作者用文字構筑成一座精神的故鄉(xiāng),鮮活而溫暖。
(作者:李駿虎,系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