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云神州袖手人》:九州人物燈前淚
為何會為陳三立寫一本傳記呢?說來話長。我工作生活在南京,對鼎革之際的文人遭逢特別關注,也寫過一本《吳梅村傳》。陳三立的兒子陳寅恪曾傾注大量心血寫了一部《柳如是別傳》,再加上陳三立一家曾在南京生活了二十余年,無論歷史還是現實,以南京為紐帶,冥冥中已形成了一種聯結。
宦海父子
談論陳三立之前,必須說說對他一生影響極大的父親陳寶箴。陳寶箴出生于1831年,江西人,多年在湖南為官。他精于謀略,“天京陷落”后推測出李秀成、洪仁玕帶著洪秀全兒子的轉移路線,湘軍將領席寶田據此將這一干人等俘獲。陳寶箴的另一個長處是善于協調,他在曾國藩與江西巡撫沈葆楨之間多有奔走,對湖廣總督張之洞與湖北巡撫譚繼洵也有助力。特別是在曾國藩萌生退意時,是陳寶箴勸他只能堅持,必須鞠躬盡瘁。陳寶箴后來被調到河南治水,仕途算是邁上新臺階,三載后更升任浙江按察使。
20歲前的陳三立生活在江西鄉下。隨著父親的升遷,長大后陳三立也跟著去了湖南、河南和浙江。我在書中專門寫了陳三立的河南經歷。參加鄉試時路過的葉縣、襄城,乃至首山、汝墳橋、紙坊店等小地方,他都曾寫詩提及。西子湖畔,下車伊始父子二人信心滿懷。孰料準備大干一場的陳寶箴卻突遭張佩綸——作家張愛玲祖父彈劾,不得不很快掛冠而去。陳寶箴在長沙賦閑將近十年才被重新任用為湖北按察使。這個時期,陳三立考中了進士并在吏部短暫任職——后來人們稱呼他“陳主事”“陳吏部”“考功郎”,皆是由此而來。但陳三立很快拂袖而去,回到父親身邊。
1894年,甲午戰爭爆發,時任兩江總督劉坤一奉命整合湘軍北上,他要求陳寶箴前往協助負責籌辦糧草后勤。劉坤一走后,兩江總督的位置由張之洞署理——兩江是財賦重地,戰時糧草、物資、彈藥皆望于此。然而,1895年還是簽了《馬關條約》,當時的人們真切感受到了亡國滅種的危機。此時,陳三立的一個看起來有些不管不顧的激憤之舉讓他一下成名:他拍電報給張之洞,希望張能向朝廷進言,誅殺李鴻章以謝國人——李鴻章不光是直隸總督、軍機大臣,還是他父親的頂頭上司。當時已經是直隸布政使的陳寶箴也許受了兒子影響,亦直言若李鴻章回任直隸總督,自己絕不與之見面。在此情形下,朝廷將陳寶箴調任湖南巡撫。從這時起到1898年戊戌政變,在這不到三年的時光里,陳家父子迎來自己的宦途巔峰——湖南新政。
陳寶箴來到長沙之后,大刀闊斧推行維新。一時眾多人物薈萃三湘大地,如梁啟超、黃遵憲、熊希齡等。他們辦報紙、設學堂、開礦山、練新軍、鋪電線……還成立了警察局。湖南新政時間不長,卻影響深遠,當然,新生事物勢必招來諸多反對,甚至張之洞也要求他們不可過于激進。陳寶箴也想調整,可惜未及行動,變法卻已失敗,陳寶箴被罷官,罪名是“濫保匪人”——我在書中梳理了所有陳寶箴推薦的人及其背景,而處理陳三立的原因則是“招引奸邪”——指他引薦維新人士入湘。
再次賦閑的陳氏父子因所托非人無法回鄉,一大家人無奈只得在南昌租房,坐吃山空。此時,陳寅恪之母、陳三立第二任夫人俞明詩的哥哥俞明震出現了,陳三立有了遷居南京的機會。思慮再三,也許是為了讓子女獲得更好的教育,1900年春,陳三立一家從南昌到了南京。臨行之際,陳寶箴還對兒子說“秋天就到南京與你們會合”,不承想真到了秋天,陳寶箴卻去世了。
虛負凌云
陳三立抵南京時正逢庚子之亂,北方局勢徹底失控。兩江總督劉坤一與湖廣總督張之洞對當時高層的決策心存疑慮。提出“東南互保”這一主張的,正是陳三立、張謇、盛宣懷等。陳三立認為,此時的亂局對中國而言,既危也是機。他認為若此時能讓光緒帝與慈禧太后前往武漢或南京,再將二人分開,讓光緒帝真正掌權,政局或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時陳三立和張謇商量了這個想法,打算分別出面勸說劉坤一和張之洞,然后再由他們兩個推進所謂的引鑾南下。“題外作文,度外舉事”,陳三立在寫給梁鼎芬的密札中大致表明:歷史機遇稍縱即逝,若能把握住這一機會,中華民族便能別開生面;倘若錯失良機,后續局勢將難以扭轉。然則歷史機遇確實轉瞬即逝,慈禧太后挾光緒帝西逃,歷史走向就此改變。庚子后,張之洞劉坤一上“江楚三折”,朝廷對變法的態度有限轉向。但這種轉變已經跟不上形勢的發展了。很快,辛亥革命爆發,身不由己的陳三立匆忙從南京躲到了上海。
顛沛流離之中,陳三立每年仍堅持兩三次回江西給父親掃墓,這緣于他內心的愧疚——他認為父親的死自己負有重大責任,更何況父親去世時他還不在身邊。所以每次回江西散原山掃墓,他所作的詩,字里行間都是椎心泣血的痛苦、懊惱與悔恨。他最好的詩,就是在這幾十次掃墓中寫就的。但人生的痛苦還沒放過他,1923年,又發生了兩件讓他痛苦的事:一是夫人俞明詩去世,緊接著大兒子陳衡恪不到五十歲也英年早逝。陳三立在南京待得心情極差,于是遷居杭州。
從1900年到1923年,算起來陳三立在南京住了二十多年。其間,他在南京交往了很多友人——當然不包括彈劾過他父親的張佩綸。張在南京一直住到去世,以陳三立之喜歡交游,卻從未見他與張佩綸有交集。從陳三立留下的大量詩文看,他曾陪夫人俞明詩在雨花臺、莫愁湖等多處游覽;遇到冬天酷寒或不便出門時,他依舊會帶著兒子走訪三臺洞、燕子磯、東郊等地。
夫人和長子亡故后,陳三立的生活軌跡由南京而杭州,由杭州而上海,再從上海去往廬山,大約是因為他的另一個兒子陳隆恪彼時在九江任職。1933年,陳三立來到北京,住在西城的姚家胡同3號。他去世于1937年,當時正值兵荒馬亂,靈柩只能暫厝于南城長椿寺。1948年,陳三立才得以歸葬杭州牌樓山。
滄桑獨醒
陳三立雖然自稱對神州風云袖手旁觀,實際上,他還是有著很強烈的入世精神,也渴望一展抱負。陳三立敏感于時代嬗變,也有應對方案。他對庚子之亂,有奇思妙想,庚子亂后的殘局亂麻,他也有觀察:“狼嗥豕突哭千門,濺血車茵處處村。敢幸生還攜客共,不辭爛漫聽歌喧。九州人物燈前淚,一舸風波劫外魂。霜月闌干照頭白,天涯為念舊恩存。”
他的《夜舟泊吳城》詩中有“燈火喧漁港,滄桑換獨醒。猶懷中興略,聽角望湖亭”句。“滄桑獨醒,中興大略”,真袖手者無這等的胸懷與氣魄,當然也懶得說這樣的話。事實上,陳三立在南京時吟詠不斷,熱心實業,關注時局。他有遺民情結但并非晚清遺老,歷經多次重大事變的他并沒有如他的一些朋友那樣鼓吹袁世凱稱帝、參與張勛復辟甚至為溥儀的粉墨登場而多方奔走。他的詩文很多,應該說,他的文要好于其詩,尤其是他的品題、墓志銘,雖然有諛墓之嫌,卻并不信口開河,他寫劉坤一、盛宣懷、張勛、瞿鴻禨、羅正鈞、余肇康等,都堪稱妙文,不僅僅有大量珍貴的歷史信息、生動細節,雖然有過于累贅之病,還是留存下來,錄以備忘。
我在《吳梅村傳》《龔自珍傳》之后,又來書寫陳三立這位散原公子。他是世家子弟,也是政治人物;他是老派詩人,也是評論家;他好酒、好友,縱情山水,吟風弄月的同時也致力于辦實業;他為時代的激烈動蕩留下了自己的詩文印記,但愿因我笨拙的鉤沉,讓他與他所經歷的時代風雨滄桑能走進您的視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