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曉蓉:盧作孚與蔡元培
1912年,封建帝制最后的王朝“大清帝國”,在世界現(xiàn)代文明大波的沖擊下轟然坍塌,以民主憲政為理想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南京成立,蔡元培出任教育總長(1912年1月至7月),不久即因不滿袁世凱擅權而辭職。那一年,盧作孚19歲,因為家庭出身貧寒,小學畢業(yè)即輟學,從此踏上自學的旅程。同時他也積極關心時事政治,關心同盟會的革命活動。間或也寫稿投稿,報章多加刊載,引起報社主編和同盟會主要成員的注意。辛亥革命成功以后,四川地方政府委他以重任,但他以這不是自己追求的目標而辭謝。
1914年9月,盧作孚所著《應用數(shù)題新解》由重慶中西書局出版,署名盧思。這是盧作孚正式出版的第一部著作。這年秋天他從友人處借了20元錢,從重慶乘蜀通輪到上海,尋找新的人生之路。沒有生活費,他就寫文章掙稿費。沒有錢買書,他就去書店蹭書看,去得最多的是商務印書館。這是一家滬上最得風氣之先的書店,在那里他認識了黃警頑。黃警頑既不是書店老板也不是經(jīng)理,但他善于收攬各種引領時代潮流的進步書籍,又善于發(fā)現(xiàn)和培養(yǎng)推動新時代發(fā)展的重要人才。經(jīng)常到商務印書館看書的盧作孚正是這樣幸運地認識了黃警頑,又通過黃警頑,認識了黃炎培、蔡元培等前輩(虞和平:《序》,見張守廣著《盧作孚年譜長編(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黃炎培從此與盧作孚結成了忘年交摯友;蔡元培則給予盧作孚的現(xiàn)代化事業(yè)極大的幫助和扶持;黃警頑也一直關注著盧作孚的理想和事業(yè),1930年代初他還專程到盧作孚開發(fā)建設的北碚考察,回去后寫了《四川新村概況》,并配圖《四川之模范鎮(zhèn)北碚場》發(fā)表于1932年第14期上海《中華》畫報。文中寫道:“他們雖在軍閥割據(jù)重稅剝削的局勢之下,仍能堅忍不拔,從事建設,五年如一日,以造成此規(guī)模偉大之新村,其毅力殊堪驚嘆。讀者觀本編所刊照片及上述概況,當不料動亂紛擾之中國,乃有此世外桃源在也?!?/p>
1925年,盧作孚為了發(fā)展川江航運事業(yè),促進交通和經(jīng)濟發(fā)展,創(chuàng)辦了民生實業(yè)股份有限公司,在上海造了第一首船“民生”輪。1927年盧作孚被地方首腦劉湘委任為江北、巴縣、璧山、合川四縣交界、土匪出沒、民不聊生之地的江巴璧合四縣特組峽防團務局局長,他借此機會將北碚建設成一個集產(chǎn)業(yè)、交通、文化、旅游為一體的現(xiàn)代城市,至今前往參觀游覽的旅客還絡繹不絕。1929年劉湘又任命盧作孚擔任川江航務管理處負責人,盧作孚堅辭無果后做了半年。他在半年任期中,不僅解決了各地駐軍任意扣押民用輪船當差,官兵無票強行搭船和碼頭秩序十分混亂的問題,而且通過動員碼頭搬運工人的力量,迫使外商輪船接受中國士兵的檢查,禁絕了走私物品,開創(chuàng)了自《天津條約》喪失內(nèi)河航行權以來中國士兵檢查外輪的先例(凌耀倫、熊甫編:《盧作孚文集》[增訂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也為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后的川江運輸掃清了障礙。
從1930年到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是盧作孚一生中思想理念更臻成熟,事業(yè)發(fā)展更為豐富多彩且成效顯著的時期,也是與蔡元培先生交往、通信最為密切的時期。
自1930年到1935年,盧作孚先后發(fā)表了《鄉(xiāng)村建設》《東北游記》《從四個運動做到中國統(tǒng)一》《建設中國的困難及其必循的道路》《四川嘉陵江三峽的鄉(xiāng)村運動》等文章。他通過所見所聞及思考,從中尋出一條治國之路就是:以“現(xiàn)代化”為全國人民的“公共信仰”,“根據(jù)世界的最高紀錄作為目標,根據(jù)國內(nèi)的目前狀況作為出發(fā)點”,開展產(chǎn)業(yè)、交通、文化、國防四個運動,“將整個中國現(xiàn)代化”(盧作孚:《從四個運動做到中國統(tǒng)一》),并自愿為“小至于鄉(xiāng)村,大至于國家的經(jīng)營的參考”(盧作孚:《四川嘉陵江三峽的鄉(xiāng)村運動》)。有學者指出:“孫中山的民生主義、建國大綱及實業(yè)計劃,已有明白的現(xiàn)代化思想,可在此以后,更明確提出‘現(xiàn)代化’口號,并對其具體內(nèi)容和目標做了明確規(guī)定的人,盧作孚還是第一個?!保枰珎悺⑿芨帲骸侗R作孚文集》[增訂本])
1930年3月8日,盧作孚攜民生公司、北碚峽防局、北川鐵路公司人員組成的考察團,出川參觀考察,先后去了當時的發(fā)達地區(qū)南京、江蘇、浙江、上海、北京和東三省。
盧作孚一行到達上海后,經(jīng)黃炎培介紹,看望了蔡元培、黃炎培本人、秉農(nóng)三等人士(盧作孚著:《東北游記》,川江航務管理處,1931年)。從現(xiàn)有的史料看,那應該是盧作孚和蔡元培第一次相見。蔡元培時任國立中央研究院院長(1928-1940),熱衷于國家民族的文化教育和科技事業(yè),從此便積極真誠地支持和扶助盧作孚興辦的事業(yè)。試舉數(shù)例如下:
(一)1930年盧作孚率領的考察團,順便攜帶了大量植物、昆蟲以及部分礦物標本和川邊彝族風物,與南京中央研究院、中國科學社、中央大學、浙江省和江蘇省相關部門等進行交換,蔡元培等人對考察團的這些物件很感興趣,對盧作孚的作法深表贊賞。
中央研究院還將這些標本整理出來,以國立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集刊第三號《玀猓標本圖說》書名于1931年出版。受此鼓勵,盧作孚乃在上海設立“中國西部科學院籌備處”。
(二)4月6日上午,蔡元培、黃炎培陪同盧作孚一行,到中華職業(yè)社在上海徐公橋經(jīng)營的新村參觀考察鄉(xiāng)村改造實驗并留影。4月29日,黃炎培、蔡元培又一路陪同盧作孚一行參觀慶寧寺川沙鐵路和川沙站并留影(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整理:《黃炎培日記》第3卷,華文出版社2008年版)。
(三)4月21日,蔡元培為介紹盧作孚一行參觀事項致函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及國立中央研究院自然歷史博物院,字里行間甚表支持與贊賞:
傾接盧君作孚函稱:“四川研究科學諸友,近來發(fā)起在重慶上游嘉陵江濱,設一科學館(即1928年擬設的嘉陵江科學館,亦即后來于1930年9月在重慶北碚建立的中國西部科學院,本文作者注)。今年分六組往川邊,采集生物、地質(zhì)標本及蠻夷用品;其中一組,由德國人傅德利領導,五組由中國科學社社員領導。作孚等為考察文化暨經(jīng)濟事業(yè),游歷各省,負有使命,與各文化機關商議征求或交換,擬請賜函介紹,俾使參觀磋商?!痹圃啤1R君等考察各節(jié),關系學術,甚為重大。謹為紹介,還望招待接洽,不勝感荷(高平叔等編注:《蔡元培書信集》[下],浙江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同日蔡元培還致函上海商人團體整理委員會:“傾接盧君作孚函稱:‘四川研究科學諸友,發(fā)起在重慶上游嘉陵江邊,設一科學館,分組入川邊采集標本,及與各文化機關商議征求或交換。滬上工廠林立,各類制造皆備,擬各征求標本一全份,由原料以迄成品,每一階段,征一極小數(shù)量,加以說明,以供陳列,備人參稽。請賜函介紹,俾使參觀磋商云云?!R君等征求各節(jié),關系學術及商業(yè)經(jīng)濟,至為重要。謹為紹介,務希招待接洽,不勝感荷。”
(四)蔡元培復國立中央研究院自然歷史博物館主任錢天鶴函(1930年6月11日)
安濤先生大鑒:
承示,盧作孚君已來館,并贈四川標本多種;尊意擬答以廣西標本,辦法甚善,即請酌量寄去。專復,順頌
臺安
蔡元培敬啟 六月十一日
(五)大約蔡元培還應盧作孚的請求,給江蘇省昆蟲局、浙江省昆蟲局的負責人寫了介紹信,盧作孚也同時向這些研究機關寫信介紹了相關情況,所以后來該兩處昆蟲局局長張巨伯、吳福楨等在本年6月18日致函盧作孚說:“此次貴院分派員生赴川邊及新甘等省從事采集,計劃周詳,規(guī)模宏遠,甚盛事也。并稔四川江巴璧合峽防團務局此次向川邊采集標本,即系由貴院發(fā)起,敝局前次函請分贈蛾類標本,已蒙團務局函知川邊各組學生采集等情,快慰之余,欽感無既。承囑敝局將標本等贈與一節(jié),屬在同志,亟愿有所貢獻。茲擬先奉贈標本數(shù)十種,刊物五種(關于標本,敝局現(xiàn)有三千余種),以后當再整理寄奉,惟希望貴院亦將所有標本、刊物等準予交換以資借鏡,至深盼禱?!保ā稄埦薏戎卤R作孚函》[1930年6月18日],見黃立人主編《盧作孚書信集》,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六)6月13日,蔡元培就介紹參觀及中國西部科學院人事等事宜復函盧作孚,謂:
昨奉教并承賜夷文夷經(jīng),感謝之至?,F(xiàn)西湖博物館及昆蟲局之介紹函奉上。承示尊處所組織之化驗所擬請中央研究院委一研究員常川駐所主持一切,弟與院中同人商量,僉以此種辦法窒礙頗多,未能贊同。弟等意見,尊處可聘一資格稍淺之化學家駐所主持(月薪不至很多,此種人亦可由本院化學研究所介紹),如有疑難,可隨時送本院代為分析,于必不得己時,并可轉(zhuǎn)送外國專家鑒定。如此則事權統(tǒng)一,責任分明,尊處較易辦理也。(黃立人主編《盧作孚書信集》,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蔡元培對盧作孚事業(yè)的殷切關心之意,盡在其中!
當年6月下旬,盧作孚一行到上海楊樹浦碼頭登上大連輪,踏上了去華北、東北參觀考察的旅途。7月下旬結束返川。東北之旅不僅使盧作孚一行看到及學到了不少以日本為首的發(fā)達國家先進的科學技術和經(jīng)營管理,也看到了日本軍國主義勢力企圖侵吞中國的狼子野心。從東北考察歸來盧作孚大聲疾呼:“我們一度游歷東北,見日本人在東北之所作為,才憬然于日本人之處心積慮,才于處心積慮一句話有了深刻的解釋。才知所謂東北問題者十分緊迫,國人還懵懵然未知,未謀所以應付之。一旦東北各地,沒于日軍,然后舉國震驚,起謀救濟,已太遲矣;而又況狂呼之外,仍無如何應付之計。這豈止是東北問題?實是國家根本問題。而且東北問題正由于這根本問題而起的?!居袨槭切枰k法的,是需要整個國家的辦法的,是需要深謀遠慮,長時間不斷的辦法的。”(盧作孚:《東北游記·序》,川江航務管理處,1931年)后來的事實證明,不等國家拿出辦法,盧作孚率先投入了全方位的抗戰(zhàn)準備。其中就有盧作孚自籌資金在北碚創(chuàng)辦了中國西部科學院,開了民營科學院的先河,其宗旨即是:“從事于科學之探討,以開發(fā)寶藏,富裕民生。”這一壯舉更是得到蔡元培的大力支持。
1932年5月7日,盧作孚為中國西部科學院征求標本一事致函蔡元培,請其幫助介紹,以便與江蘇省立吳淞水產(chǎn)學校、南京中央大學醫(yī)學院、江蘇昆蟲局、浙江昆蟲局、浙江博物院等單位的負責人聯(lián)系。
孑民先生:
為科學館征求標本問題,尚有請助于先生者:(一)擬征求①吳淞水產(chǎn)學校之水產(chǎn)標本;(二)擬征求中央大學醫(yī)學院之生理病理標本;(三)擬征求江蘇、浙江昆蟲局之昆仲〔蟲〕標本;(四)擬與浙江博物院交換陳列品。擬請先生賜函紹介于其主持全局之人,以便與之面商,感紉無既。
敬祝
道安
盧作孚謹上 五月七日
蔡元培接信后即擬致中央大學醫(yī)學院等處函(1932年5月)
○○○○公鑒:
逕啟者,四川盧作孚君為在嘉陵江濱建設科學館,征求擬與貴處標本交換陳列品,諒荷贊同。敬為先容,請與盧君晤商一切為荷。
專此,并祝
公綏
○○○敬啟
(以上兩函均引自蔡元培著、高平叔編《蔡元培論科學與技術》,河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7月17日,此前盧作孚曾致函蔡元培,邀其赴四川游覽,當日蔡元培復函表示感謝,并表示由于身體欠佳,加上路途遙遠,一時無法成行。函云:
手書奉悉。承邀赴川中游覽,無任心感。惟弟近以身體屢有小恙,道途綿邈,深恐不能成行;有負盛情,殊以為歉。謹先函復道謝,諸候察照。(《蔡元培書信集》)
1939年5月25日,蔡元培為介紹留學海外畢業(yè)技術人員致函盧作孚:
譚君定紛,留學英美,得電工無線電碩士及工程學位,最近返國,思欲出其所學以為世用。謹為介紹于臺端,想貴廳規(guī)畫宏富,正需要技術人才,譚君堪以備選。還希量予甄錄,俾有發(fā)展,不勝感荷。(《盧作孚書信集》)
以上這封信,是至今所發(fā)現(xiàn)的蔡元培先生給盧作孚的最后一封,仍然是一如既往地熱切關注盧作孚的事業(yè),那一年他71歲。
次年3月5日,蔡元培因病在香港逝世,享年72歲。
在蔡元培先生的熱誠引薦和持續(xù)關懷下,在當時應屬邊緣地區(qū)的民間科研機構——中國西部科學院以超乎尋常的速度發(fā)展壯大,很快就建立了理化研究所、農(nóng)林研究所、生物研究所和地質(zhì)研究所,科研人員也從各地紛至沓來,其中還有好幾位北大畢業(yè)生。他們各司其技,各盡所能,短短幾年時間,西部科學院就在尋礦、采礦、工業(yè)制造、農(nóng)業(yè)種植以及相關科學研究方面取得很大成績,有的還填補了歷史空白,對中西部地區(qū)乃至抗戰(zhàn)時期的國內(nèi)經(jīng)濟和科研發(fā)展發(fā)揮了很大作用。(有關內(nèi)容請參考侯江著《中國西部研究院研究》,中央文獻出版社2012年版)
蔡元培先生不遺余力地扶植和支持盧作孚及其民辦科研事業(yè)的感人事跡,必將是中國現(xiàn)代化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本文多處注釋轉(zhuǎn)引自張守廣著《盧作孚年譜長編(上)》,在此特表示衷心感謝?。?/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