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文學》2026年第3期|陳樸:雪落梅花圖
靜雅二十歲那年秋天,不顧家人和親戚的堅決反對,跟著雪松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從陜西秦陽到了雪松的廣西柳州老家,舉行了一場簡單的婚禮。
雪松的老家位于廣西柳州市的一座山下,山里有郁郁蔥蔥的雪松,也有一片一片的臘梅,若以數量而論,臘梅的面積遠遠勝過雪松。因此,村子很多年一直都叫落梅村。
雪松的爸爸是個鄉野秀才,不只識的字多,一手蒼勁有力的毛筆字也是村里無人能及。這些其實都還不算什么,雪松爸最拿手的是畫畫,方圓十里的人家請木匠做了新家具,或者有人去世,做好棺材要畫畫,都是提著好煙好酒好肉好糕點來請雪松爸。
雪松爸最拿手的畫,是一幅《雪落梅花圖》。這幅畫,他這輩子只畫過這一幅,一直在自己家的中堂墻上掛著。有一年,一個收藏古錢幣、瓷器、字畫的販子看上了這幅畫,出高價要買,雪松爸卻是雷打不動,多少錢都不愿意賣。不賣的原因,據說是,雪松爸覺得自己再也無法超越自己,畫出比這幅更好的畫。
一個傍晚,雪松爸從山里砍柴回到家時,雪松已經出生了。雪松爸將肩上扛的一捆柴禾,甩在地上,就沖進了屋子。雪松媽問雪松爸,你看給娃起個啥名字好?雪松爸不假思索,順口就說出了兩個字——“雪松”。小時候,每年臘梅花開的時候,雪松就喜歡帶著家里的那只小黃狗在山下到處瘋跑,他雖然名字叫雪松,可他卻喜歡梅花,勝過雪松。上中學時,情竇初開的雪松每次上美術課,從不畫雪松,只畫梅花,從那時起,他就發誓長大了,一定要娶一個像梅花一樣漂亮的女人。
婚禮那天,靜雅和雪松一樣開心,靜雅并沒有因為家人未到場的堅決和狠心而悲傷哭泣。她覺得自己的幸福,需要自己去爭取,每個成年人,都有自己選擇愛情和婚姻的權利。
婚宴只擺了五桌,客人們給酒杯斟滿了酒,靜雅和雪松跪在地上,正拜天拜地和拜雪松的父母時,一場秋雨像軌道上的火車到了站般,如期而至。黃豆般大的雨滴,迅速落了下來,因為沒有搭棚,很快濕透了雪松唯一的這套西裝。雪松是第一次穿西裝,雖然里外都濕透了,發型也亂了,但靜雅覺得穿上西裝的雪松,一定是他們村子里歷史上最帥的新郎。
黃昏時分,雨停了,一陣風順著山谷轉了幾道彎后吹過來,靜雅穿的紅色紗裙,瞬間覺察到了一絲寒氣。雪松家剛用白色涂料粉刷過的土房子,在紅色窗花的映襯下,本來十分顯眼,可是這惱人的秋雨過后,山下的村莊里煙霧迷蒙,一下子就失去了應有的清爽。靜雅趕緊鉆進了婚房,看到簡單裝修過的屋子,嶄新的床、被褥、衣柜、沙發、電視……靜雅的內心已經感覺很幸福了。
靜雅和雪松,同在秦陽城的一個電腦城里打工。雖然是樓上樓下兩個店,但老板卻是同一個人。
老板葛銅在這座電腦城里經營了快十年,賺得盆滿缽滿,雪松在這個店里也已經工作五年多了,而靜雅剛去不到三個月。靜雅形象好,又長了一副伶牙俐齒,還懂得心理戰術,在一樓賣電腦、鼠標、鍵盤、攝像頭、優盤等,雪松敦厚老實,又勤奮且愛學習鉆研技術,在二樓賣打印機、復印機,同時負責上門維修、換硒鼓、加墨粉、送打印紙等業務,每天開著老板的一輛掉了幾塊油漆外皮卻從沒有修補過的奇瑞QQ,在這座城市東奔西走,忙得不亦樂乎。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結婚的時候,都想著自己一輩子只結這一次婚,一定要去遠方完成一次美好的蜜月旅行。從廣西返回陜西前那天夜里,預謀很久的靜雅和雪松提出自己這個在心里埋藏了很久的想法時,還沒等葛銅拒絕準假,雪松卻先拒絕了。
二十歲的靜雅,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出省。她想著好不容易來一次廣西,應該看一看祖國南方的大好河山、風土人情。她在地圖上看了,廣西距離海南已經不太遠了,剛開始她說想去三亞,雪松說有點遠。她又說那去西雙版納吧,雪松又說那邊騙子很多。最后靜雅退了一步說,那就去桂林吧!記得小學語文課本上有篇課文的題目就叫《桂林山水甲天下》,桂林不遠吧,也沒那么多騙子吧?
這話說得雪松無言以對,雪松只好說,那你給老板打電話請假。靜雅說,你在店里干的時間長,工資比我掙得多,肯定你說合適。雪松說,你也來快三個月了,你對葛銅還不了解嗎?只要是美女有事求他,他的嘴巴就會像棉花一樣軟下來,店里來買打印機的女顧客,只要連著說幾聲:“老板,便宜點嗎?再便宜點,便宜點我就要了。”葛銅就會賣到最低價。有一次,可能葛銅是被那個酒吧女老板身上的香水迷暈了,竟然定價給賣了,為這事,老板娘后來還和他在店里打了一架,一臺新的惠普打印機都砸到地上摔爛了。靜雅說,我又不是美女,我又不噴香水,再說,咱這是請假,又不是買打印機。你趕緊打電話!雪松無奈,只好撥通了葛銅的手機。葛銅那會正在酒吧喝酒,透過嘈雜的DJ音樂聲,滿懷期待的靜雅聽見醉醺醺的葛銅怒氣沖天地說,啥?請幾天假?度蜜月?……你的年終獎金不想要了,后天必須按時上班,這幾天都快忙瘋了,你倆要是不想干了就早點說,不要占著茅坑不拉屎,老子還沒度過蜜月呢!
雪松點燃了一支煙,雪松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所以他覺得說了還不如不說,而且說了不但沒用,反而還會引起葛銅的不高興。這樣的結果,雪松心里其實是高興的,因為他遠走秦陽城五年,舌尖日日夜夜想著像有毒一樣的螺螄粉,嘴里卻天天吃著各種長的短的、寬的窄的、圓的方的、干的湯的北方面食,五年所積攢下來的錢,買三金、拍婚紗照、買家具家電……結完婚,已經全部花完,還欠了些親戚和同學的債(這些靜雅并不知情),再去旅行的話,又得借錢。
靜雅聽到葛銅的話,也就死心了。縱使她有炒葛銅魷魚的想法,她也清楚雪松不敢,或者說是不能。雪松說,你放心,五年之內,我一定帶你去一趟桂林!靜雅睜大眼睛問,五年——?雪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改口說,那就三年,三年好吧!靜雅依偎在雪松的懷里撒嬌說,這還差不多,到時候我們抱著孩子一起去!
然后靜雅開始親吻雪松滿口煙味的嘴唇,雪松沒有拒絕,也沒有迎合。大約三十秒后,雪松推開了靜雅。靜雅一愣說,怎么了?剛得到了我的處女身,才幾天就沒興趣了?雪松說,別胡說,我現在不想。靜雅想著肯定是雪松因為葛銅沒準假,心里煩。其實不是,雪松心里想的是,多虧靜雅家沒跟他要彩禮錢,如果再給靜雅家里一筆彩禮錢,那欠的債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可以還清?
靜雅的家原來在一個城中村,三層高的白色瓷磚樓房上上下下呈“U”字形矗立在村口的繁華地段,一層是幾間臨街的門面房和自己家人的住房,二層、三層全是打工的租客。那幾年,靜雅家說是日進斗金也不為過。后來城中村改造,一個多月前,靜雅從小長大的那處由土坯房建成不到幾年的磚瓦房拆了,地產開發商賠了一筆巨款,靜雅跟隨時代潮流,就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拆二代”。可惜的是,別的“拆二代”都變成了“富二代”,只有靜雅變成了窮光蛋。
快要拆的前幾個月,為了多一個人的戶口,多分一些賠償款,村子里很多人家的兒子像雷電般閃婚,也有幾家和靜雅家一樣的獨女戶像后來的高鐵一樣快速招婿,靜雅的母親蠢蠢欲動,也想給靜雅盡快招個婿,靜雅死活不肯。
一年前,靜雅在一個卷煙廠上班,工資很高,雪松是二樓樓梯口上去第一間房,剛搬進來的租客。雪松坐如鐘,走如風,站立如松,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自打雪松住到了靜雅家后,靜雅就開始整天心不在焉,直到有一天夜里,靜雅借口去雪松房子借孫燕姿的新專輯卡帶,東問西扯,就是賴著不走。狹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只木頭板凳,靜雅坐著坐著,覺得屁股疼,就和雪松一起坐到了床沿上。雖然拉著窗簾,但外面經過的人,能準確地看到屋內兩個人影的位置。雪松趕緊換到了板凳上,這時,靜雅竟然躺在了雪松的單人床上。雪松有點發愣,然后說,趕緊起來,你這樣躺著被別人看到了不好看。靜雅卻噘著嘴嘿嘿笑著說,這是我家的房子,我就不起來,我就喜歡這樣躺著,咋了?
一個小時后,雪松沒想到自己會在那個屋子里得到了房東女兒的初吻,說是得到,不如說是接受,吻是靜雅主動送上門的,雪松躲閃都沒來得及。靜雅也沒想到她后來,真的如愿以償地嫁給了一個在她家租房子的租客。
從靜雅給了雪松初吻那天起,靜雅就把心交給了雪松。她不嫌棄雪松比自己大八歲,也不怕雪松家窮,她只嫌棄像電影電視劇中那些演員一樣,沒有感情的愛情。為了愛情,為了和雪松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靜雅辭去了卷煙廠的高工資工作,跟著雪松來到了電腦城打工,正式成為了雪松的女朋友。
兩人關系確立后,靜雅也不怕別人說閑話,上班一起出門,雪松騎著電動車,靜雅雙手摟住雪松的腰,臉貼在雪松的后背上,像蜂蜜粘著粽子,讓人著實羨慕。下班回到家,靜雅就待在二樓雪松的房子,像個租客一樣,一樓從來不去。后來兩個人站在渭河邊發誓,誰若變心,誰就自己跳下去。發過誓后,靜雅和雪松商量了結婚的事,靜雅就認為自己成了雪松的未婚妻,有了一份穩穩的安全感。
那時她感覺雪松縱使是一頭山里的猛虎,也逃不出自己這個山中仙女的手掌心了。成為了“拆二代”后,靜雅的父母暫時租了一套有暖氣的單元房等著新蓋的樓房在那里過渡,靜雅的母親因為靜雅不聽話,不給靜雅拆遷賠償款,靜雅只能和雪松在另一個城中村又重新租了一間民房。
相愛的日子,總讓人覺得時間很快。冬天快要來了,父親勸說靜雅回去住,靜雅含著淚謝絕了父親的好意。父親說,我和你媽就你這一個女兒,你媽也是為你好,你要理解她。靜雅說,理解啥,你沒聽說那些為了多分到一筆賠償款閃婚的,好幾家都已經離婚了嗎?婚姻不是兒戲!我現在長大了,我可以選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當年要不是我媽不讓我上高中,我今天也不會是這樣。
靜雅說她喜歡雪松旺盛如野草的胡須,其實靜雅只是喜歡雪松像謝霆鋒一樣的發型,像古天樂一樣雖然有點黝黑卻也十分俊朗的臉龐和因貧窮常挨餓而因禍得福,保持住了的一副好身材。
世人都說男人只愛美女,其實天底下的女人也都一樣,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英俊帥氣的男人,只不過靜雅不喜歡裝得太深沉,對自己的愛情和婚姻,敢去大膽地追求而已。
對于靜雅的愛,雪松心里也十分感動,雪松覺得這輩子,世上不可能有比靜雅更愛他的女人了。婚后的生活,雪松和靜雅像一只蜜蜂和一朵油菜花,誰也離不開誰,雪松每次從二樓外出送貨或修打印機、修電腦,即使再忙,也要繞幾步路去看一下靜雅。有時候,靜雅正在一副笑臉地給一些男顧客講電腦的配置,雪松在幾米外路過看到了,心里竟然會泛起一絲醋意,然后憤憤地走開。同樣,靜雅有時候去二樓取鍵盤和鼠標給柜臺補貨,看見雪松給年輕漂亮、裝扮時尚的女顧客講打印機的功能,也會莫名地生氣。
有一次,靜雅剛到二樓,一個染著一頭黃發的女顧客正在加雪松的QQ,醋意大發的靜雅竟然沖過去,搶走了黃發女的手機,厲聲質問人家,干嘛了?你是來買打印機的?還是來勾引別人老公的?搞得黃發女莫名其妙,搶過手機,轉頭就去了隔壁另一家。
說時遲,那時快,葛銅見狀趕緊堆著笑臉說,美女,別走嗎?我給你便宜,批發價怎么樣?黃發女頭也沒回,在隔壁店里直接刷卡買了三臺打印機。葛銅氣得咬牙切齒地對靜雅說,干嘛了,神經病啊!一只快煮熟的鴨子卻飛了,我看不扣你工資是不行了!干不成了滾蛋!
靜雅從小有點被父母嬌慣,可以說是性格和她的名字完全相反,從來看不出“靜、雅”的表現,扔下手里剛取的鍵盤就跑出了電腦城。雪松在后面快步追了上去,靜雅一邊哭,一邊跑,一口氣跑到了幾百米外的渭河邊。
雪松說,別鬧了,回吧。靜雅冷冷地說,胡雪松,你發過的誓到底算話不?如果算,你今天就給我跳下去!雪松眼睛閃了一下,冷靜地說,算話,當然算話。婚都結了,你還怕啥?靜雅說,那你以后就不要給我隨便加別的女人的QQ號,聽見了嗎?雪松說,行行行,趕緊回吧,我還得出去送貨呢。靜雅說,你去吧,我不想干了,眼不見,心不煩。雪松拉著靜雅的手,好說歹說,靜雅才不情愿地跟著雪松走了回去。
雪松剛回到店里的時候,店里來了一個老顧客,老顧客是欣榮服裝廠的梅總。兩個月前,梅總來買過三臺打印機,當時是雪松接待的,梅總對雪松印象很好,后來,梅總廠里的打印機相關業務,都交給了雪松負責。
有一次,梅總打電話給雪松說,打印機壞了,開不了機,讓他趕緊去看看。雪松趕到后,哭笑不得,發現原來是沒有打開打印機的開關。梅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你看我這笨的,不過修理費用給你正常算哦。雪松說,不用,也沒修理啥。梅總拿出一根煙,說,行,聽你的,抽個煙解解乏。雪松雖然平日里偶爾也抽煙,但面對梅總遞過來的煙,卻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接。梅總看出了雪松的遲疑,開玩笑說,怎么,嫌我的煙不好啊?雪松聽到這句話,趕緊接住了煙,正要掏打火機,梅總卻直接給雪松打火點煙,雪松不好意思,卻又沒法拒絕。臨走,梅總說,有人給她送了一盒滇紅茶,她不喜歡喝,送給雪松拿回去喝。雪松滿口拒絕,梅總卻硬是拽住雪松的胳膊,將茶葉塞到了雪松的手里。
昨天下午,梅總打電話給雪松,問雪松最近店里有啥新上市打印機沒?雪松說,幾天前,剛到了一批新的,如果您需要,有空了可以先來店里看看。梅總說,好。雪松卻沒想到梅總來得這么快。
雪松今天見到梅總,卻有些尷尬。
原因是這樣的,一周前,雪松去給梅總辦公室送打印紙。雪松輕聲敲了幾下門,沒人回應,就直接推開了門,結果撞見梅總正在電腦上看一部電影。雪松趕緊放下紙退了出來,關上門溜之大吉。他想,這下完蛋了,這個廠里以后的業務肯定沒戲了。結果一周過去了,啥事沒有,雪松這才慢慢放下心來。
雪松指著一臺新機子,趕緊給梅總介紹起了它的性能和價格。
雪松今天穿著一件新買的藏藍色羽絨服,里面是白色假領毛衣,看起來和那些寫字樓里的商務精英沒啥區別。自從十多年前,梅總離婚后,梅總就再很少對男人動過心。今天這一眼,梅總這顆冰凍多年的心,再一次漸漸地重新溫熱了起來。
梅總笑著說,這款新機子質量如何啊?雪松誠懇地說,放心吧,這款沒問題,買過的客戶都說好,就是有點貴而已,質量絕對沒問題。梅總撲哧一笑說,貴不是問題,你又不是不知道,姐不差錢。姐又不是第一次來你們店里,姐相信你,姐要五臺。說完,就把一張銀行卡給了雪松去結賬。
在靜雅眼里,雪松是這個電腦城最帥的男人,電腦城里每天各種女人來回穿梭不停,她生怕這個男人被別的女人勾引、搶走,她知道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她不得不防。
如果生活是一臺打印機,那么靜雅寧愿自己是一張潔白無瑕的A4紙,上面滿是雪松的甜言蜜語。可惜生活永遠只會是時間的敵人,讓她和雪松的每一秒都會成為人生的過去。
喝臘八粥那天夜里,秦陽城一片片莊稼地里的麥苗們,盼來了第一場大雪。雪花一片片從天空落下來,有人沮喪,也有人開心。那天夜里,靜雅是開心的。靜雅忽然發現自己懷孕了。當她把這個消息告訴雪松時,雪松眼里卻流露出一絲不安。雪松不想要孩子,他只想多掙點錢趕緊還清債。可靜雅很想要孩子,靜雅想借此辭職,遠離那個常常嘴里污言穢語、愛罵人的葛銅。靜雅說,生活必須有新的事物出現,才讓人每天都充滿美好的期待。如果生活只是一臺復印機,那么活著還有什么意思?雪松說,我不知道生活是啥,對于中學都沒讀完的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全部。靜雅說,那你就聽我的,讓我把孩子生下來。
雪松剛準備說“好”時,“好”字還沒說出口,手機卻來了一條短信。短信是梅總發來的,梅總說她今天心情很不好,她在碼頭故事的V888包間正一個人吃著火鍋,抽著中華煙,喝五糧液了,問雪松有空沒,能不能過去陪她喝幾杯。
雪松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于是在心里做了一下權衡。最后,他決定去,原因有三:第一,梅總第一次就買了三臺打印機,剛兩個月,第二次又買了五臺,可謂是自己的財神爺;第二,雪松接觸的客戶,開寶馬奔馳奧迪的已經算是很有錢的,而開保時捷的梅總還是第一個;第三,剛得知靜雅懷孕,雪松不想要孩子,靜雅卻堅決要,心里正煩惱,很想喝幾杯,借酒消愁。
雪松對靜雅撒了謊,說有個客戶打印機壞了,要趕緊去給修一下。路上有個車禍,雪松堵車堵了快十分鐘,結果他趕到V888包間時,服務員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殘羹剩汁,卻不見梅總身影。雪松打電話給梅總,手機提示關機。無奈,雪松只能又獨自返回。到了樓下停好車,雪松出小區,去超市買了兩瓶啤酒,直接猛灌了起來。
分娩的日期一天天臨近,靜雅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她常常用手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想,人都說第一個孩子像爸爸,雪松的基因那么帥,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一定很帥或很漂亮。想著想著,靜雅有時候就會做白日夢,夢到自己躺在一個潔白的床上,頭頂有一盞明亮的手術燈,周圍被五顏六色的鮮花所包圍著,穿白大褂的醫生說,使勁,再使把勁!加油……
入夏后,大街上的女人越穿越少,惹得男人們常常口水直流。有一次,雪松去給梅總送打印紙,看見梅總竟禁不住想入非非。梅總雖然年過四十,有點楊玉環的微胖,但真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渾身上下濃濃的女人味,在一套又一套名貴的服裝的補充下,加上比車輪子還膨脹的一對乳,在低胸背心的襯托下,比起靜雅這么黏糊人的小清新小可愛,有時候,對男人更有殺傷力和誘惑力。
夏至過后的一天傍晚,饑渴難耐的雪松正在忍住下半身的躁動,用雙手撫摸著靜雅如水般嬌嫩的每一寸肌膚。忽然,梅總打來了電話。梅總說,我現在急需要一箱打印紙,你現在能送嗎?雪松想了想說,可以,我馬上就送。梅總說,不是送廠里哦,送到幸福花園小區11棟樓2單元903。雪松穿好衣服,就趕緊出了門。
夏至后的天氣,說是蒸桑拿也真不為過。雖然已是傍晚時分,雪松開著這輛破舊的奇瑞QQ奔馳在秦陽城的公路上,在安全帶的作用下,他穿的綠色T恤衫,后背上也很快就濕透了。這輛破車的空調壞了幾年了,葛銅一直不舍得花錢修,自己開著一輛嶄新的雪佛蘭科魯茲享受,全然不管店員的冷熱。一想到這,雪松心里就來氣。
雪松抱著兩箱紙到門口時,已經大汗淋漓。
聽到敲門聲,剛洗過澡頭發還冒著水蒸氣的梅總,穿著一件絲薄的粉紅色睡裙,沒通過貓眼向外望,就趕緊開了門。裙子很短,梅總白嫩的兩條大腿在客廳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像兩根熒光棒,耀眼奪目,芳香迷人。
雪松彎腰從地上抱箱子時,梅總看到了雪松強壯的腹肌和肚子上旺盛的胸毛,心里口水直流。雪松問,換鞋嗎?梅總說,換下吧,就那雙人字拖。雪松剛抱起箱子,不想再放地上,就用右腳尖蹬左腳鞋后跟。可惜這雙皮鞋太緊,蹬了兩下都絲毫沒有作用。這時梅總笑著說,我來幫你,竟然直接彎腰蹲在地上幫雪松迅速解開鞋帶脫掉了鞋子。雪松整個人僵硬在了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他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梅總碩大的雙乳,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幾秒鐘后,梅總關上了門,雪松抱著兩箱紙給梅總送到了最里邊的書房,書房的格力空調送出的陣陣涼風,給人恍若秋天的感覺。
雪松把兩箱紙放在地板上說,梅總,那你忙,我先走了。
梅總狐媚地笑了一聲說,你幫我拆一包紙拿一沓裝進打印機可以吧?
雪松說,好的,你這有刀片或者剪刀嗎?我要剪一下包裝帶。
梅總說,哎呀,這個還真沒有。
雪松說,那行,我用打火機。雪松用一股火苗燒斷了包裝帶,看到火苗,梅總就感覺口渴,她已經有點欲火燃燒了。雪松取出一包紙拆開,再抽出一半裝進了打印機的紙槽,說,梅總,可以了。
梅總忽然尖叫了一聲,嚇了雪松一跳。
梅總說,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給我送兩箱紙,你看你衣服都濕透了。要不要我給你拿一件我的白襯衣先換上。雪松這時似乎感受到了一點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那是一種傳說中只有在電視電影里才會出現的曖昧情節。雪松耳根有點發燙,卻又有點邁不動要出門的雙腳。梅總這時已經從衣柜取出了一件寬松干凈的白襯衣,梅總說,來換上歇一會,這么熱的天,讓你來送紙,真是不好意思。
雪松說,沒事沒事,我坐著吹會空調就好。
梅總兩只眼睛笑瞇瞇地說,來,往這邊坐,離空調近點,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拉起了雪松的左胳膊。雪松這時像一件木偶,只能任其擺布。
梅總說,渴了吧,我給你拿一瓶冰紅茶。說著,向客廳的冰箱前走去。
雪松這時似乎從迷霧森林里走出來了一般,清醒了下說,不了不了,我還有事,得趕緊回家了。
走過客廳時,他看見電視墻上是一幅巨大的《雪落梅花圖》。雖然是瓷磚一塊一塊拼裝起來的畫,但美感卻和家里那幅畫十分相近。這時,雪松的手機響了,電話是靜雅打來的。雪松剛準備接電話,梅總右手拿著一瓶冰紅茶,快步走了過來,左手搶過了雪松的手機,掛掉了電話,將雪松的手機扔在了客廳的沙發上。雪松看著梅總,愣在了那里,過了很久,才慢慢緩過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