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4期|琬琦:與貓散步
草地
小區樓下有一塊草地,三角形,最窄處不過五六米,最長邊約二十米,大大小小攏共種了十來棵樹。我的貓一身老虎斑紋,穿著灰色的小背心,在綠草掩映間行走,就是一幅生機勃勃的田園畫。它伸出爪子扒拉一株株草,嗅它們,咬著它們——此前我不知道貓這么愛吃青草,還以為它就是單純的食肉動物。
春天來臨之后,這里的每一株草都很壯碩,擁有飽滿的汁液、昂揚向上的生機。我的貓歡喜得咬了這株,又咬那株。這里為什么會有這么多草呢?貓把鼻子伸到草叢深處,似乎想尋找一個答案。它四處張望,視線里盡是青綠可愛的草尖。這塊小得可憐的綠地,在它眼里幾乎相當于一個大操場了吧。突然,它奔跑起來,把我手里的牽引繩拉得筆直。一只斑斕小貓拖著一個人在毛茸茸的草地上跑過來跑過去,人與貓都很快樂。跑夠了,它就臥在草叢中,瞇著眼睛,一副迷醉與享受的神態。很難指望一只貓會以均勻的速度散步。它有時一直在一個地方磨蹭,有時突然又躥出去,一切都隨心所欲。于是我們的散步就變成了一場隨時變幻著速度和方向的游戲,貓是主導者,而我只是它的跟班。
它的父親是本地貍花貓,散養,除了偶爾回家看看主人是否還活著以外,一般不會著家。母親則是一只圈養的美短。如此,我的貓繼承了母親的粉紅色爪墊、父親的虎斑紋以及熱愛自由的天性。一開門,它就往外沖,順著消防樓梯頭也不回、毫無留戀地跑了——幸虧每次都能及時將它截住。
我常想,終有一天,它會拋棄我,離家出走。但我又抱著一線希望,也許在出走的路上,它偶爾也會想起這個家。于是,帶它去散步,讓它熟悉小區的環境,就顯得很有必要了。
它終于開始了流浪。世界的起點原本是一只籠子,是貓媽媽的乳頭和柔軟的舌頭,是兄弟姐妹們擠來擠去的溫暖和體臭。世界曾經固定為我們家的六十平方米,沙發、餐桌、貓別墅、貓砂盆、水碗、糧碗……一成不變。從流浪開始,世界一天天向外拓展,它越跑越遠。貓生不再是安靜的等待,而是充斥著冒險、戀愛和爭斗。突然有一天,它路過一個小花園,那里的樹木、草地,都彌漫著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嗅著那種氣味,它找到了第四單元。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出來,它溜進去,單元門砰的一聲關上。它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這點聲音已經嚇不到身經百戰的它了。大堂空無一人,淺黃色的瓷磚地板打掃得很干凈。它回頭看看地板,還好,并沒有留下腳印。但電梯門很久都沒打開,它選擇了走樓梯。它走走停停,在每一個拐角處仔細捕捉那微弱的氣味。終于,它到了十樓,在一扇赭紅色的大門前停下。
是了,是這里了。它聞到了越來越清晰的,我的氣味。然后它會怎么樣呢?刨門?低聲叫喚?
我的想象總是到這里戛然而止。貓興沖沖地拖著我,離開了草地。它想去探索對面的停車場。因為要橫穿一條通道,我俯下身將它抱住。那一團溫熱的身體,每一根絨毛、每一個毛孔都在掙扎。它想跳下去,它想行走、奔跑、逃逸。
我的貓用肢體語言告訴我,相對于家里狹小的六十平方米空間,它更喜歡戶外的世界。
但我后知后覺,開始帶它下樓散步時,它已經快滿一歲了,用養寵圈術語說,已錯過社會化訓練的最佳時期。見到人,聽到異響,它會害怕。
往往就在它沉迷于草地的豐饒時,有孩子騎著單車尖叫著飛馳而過,有人拎著垃圾啪啦啪啦地趿著拖鞋走過,清潔阿姨在路邊的水龍頭下咚咚咚地洗著拖把,單元門有人進出,一開一關砰砰作響,垃圾車抓起一只垃圾桶,轟隆隆地舉起來……貓的身體僵住了,它回頭望向聲音來源,開始緩慢地往后退,猛地轉身,朝我撲來。
那一瞬間,它忘掉了所有的野心,反身撲向我,抱著我的大腿,努力地往上爬。我抱著它站起來,它立即緊緊地摟著我的肩膀,忘記了收斂自己的爪子,任它們刺穿我的衣服,扎進皮膚。我感覺到疼痛,但它的驚恐大于我的疼痛。我深深地共情于它,甚至成為它的一部分,一起允許這種尖銳的疼痛持續——它只想我抱得再緊一點。這時,不管如何安撫,它都已經無法安寧。它的樣子很可憐,表情和身體都是緊繃的,眼神完全散掉,兩只耳朵斜飛,如飛機的雙翼。整只貓看起來已經失去魂魄,或者,整個世界在它的感知里已經裂成碎片,并隨著颶風旋轉起落。
那一刻,很難說貓是不是把我當成了它的媽媽。但我得承認,那種隨著孩子長大早已消逝的母性,被我的貓重新喚醒了。我以一種犧牲的心態承受著貓爪帶來的疼痛。多年以前,女兒高燒至抽搐,為了防止她在昏迷中咬到自己的舌頭,我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指塞進了她的嘴里。是的,這兩種疼痛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我抱著貓,如同抱著年幼的女兒,只希望躲到無人的角落,只希望全世界都變得安靜,讓我們可以慢慢放松下來。
這是一條隱秘的通道:疼痛。疼痛喚醒了我的記憶,疼痛也使我的肉體有一種清晰的存在感,一種活著的、生動的存在感。兩個月前做過兩次全麻手術,喚醒我的,也是疼痛。疼痛降臨得很快,消退得卻很緩慢——女兒細小的乳牙緊緊地咬著手指,手術之后在腹部留下的十字形傷口,還有我的貓在肩膀上劃下深深的傷痕。
不得不承認,我是一個怯懦的人。我不敢再帶我的貓下樓散步了。從陽臺往下看,那個三角形的小花園綠得非常誘人,通道上也空無一人。但陌生的人與聲響,依然隨時都可能出現。尤其是孩子們,當他們突然看見一只小貓時,會爆發出一種你想象不到的尖叫。他們也許是在表達友好,但對我的貓而言,卻只是一種驚嚇。
或許,任何對輕松與美好的想象,都只能止步于現實的疼痛。
落日、晚霞,以及風雨
落日并不盛大,盛大的是晚霞。
我的貓蹲坐在十一樓樓頂的圍墻上,似乎被眼前宏大的燦爛驚住。我站在它身后,試圖從它的角度去看。眼前一整個天空都被艷麗的彩霞鋪滿,遠山的輪廓消失于霞光中。我由此想到,能吞噬一切的,也許不止是黑暗,還有光。也許,從天空往下看,我與貓,也同樣地被龐大的紅霞吞沒了。
再往下,群樓沉默,河流閃爍著最后的微光,蜿蜒而去。有些燈盞已經亮起。大地比天空更早地沉入暮色。我的貓能看到這一切嗎?它是如何理解這個突然變得通紅的世界的呢?我看著貓,貓并不看我。它只是轉動著腦袋,眼神清澈。
此前,我的貓正低頭琢磨它腳下的一只螞蟻,我在旁邊百無聊賴,就抬頭看天。
夕陽沒入遠山,而霞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紅,漸漸地,半個天空都燃燒起來。我忍不住俯身,指點著叫我的貓去看。但是它似乎并不理解我的話,講了半天,還是一副懵懂的樣子。我一急,把它抱起來,直接放到了圍墻頂上,再一次把天空指給它看。這一次,我確信我的貓看見了。它抬頭看看滿天紅霞,又看看遠處的群山與河流。接著,它低頭審視街道上已經亮起來的路燈,以及匆匆忙忙的車流。它所看到的一切,都映在那星辰一樣的眼睛里。然而,它什么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
后來,我與貓在樓頂上看過很多次壯美的落日與晚霞。每一次,我都忍不住將它抱上圍墻。我貼著圍墻站在它身后,雙手虛虛地保護著它。那一刻,仿佛全世界的喧囂都遠去了,我與貓一起沉入黃昏的深處。我們心意互通,真實地體會到了沉浸于當下的快樂。
我們也曾在陽臺上遭遇過大風。
在家里門窗緊閉,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一腳踏出樓頂的單元門才發現,風無聲地刮過天空,一團團鉛灰色的云朵迅疾飄過,遠處,有什么正被風吹得哐哐地響。
風并不影響緩慢的散步,但對于一個大病初愈的人來說,顯然不太合適。我退回門內,想把貓也拽回來。但它并不愿意,只是回頭看我一眼,整個身體都在往前用力。我只能陪著它,在風里站了一會兒。
風不至于把貓吹走,但把它的毛發都掀起來了,一層一層地,像是奓了毛。幸虧它是一只短毛貓,再亂,也不至于披頭散發像個瘋子。貓有點蒙,搞不清楚風從哪里來,轉著圈找。確認身邊并無他物后,貓朝著風吹來的方向呆呆地看了很久,閉著眼睛,在風里翕動鼻子。它能聞到什么味道呢?我跟著抽動鼻翼,只聞到了塵土的氣味。風把低處的塵土送到樓頂上,同時送上來的,可能還有一點點草地的味道。貓似乎被它們迷住了,久久不愿離開。
還有一次,天空突然下起了雨。貓對雨也很好奇,抬頭尋找雨滴是怎么來的。但雨越下越大,我只能強行把它抱回樓梯間里。要往樓下走時,貓卻不愿意,掙脫了我的懷抱,跳到了樓梯間的窗臺上。窗戶關著,豆大的雨滴一點一點地捺在玻璃上。開始還能看到灰塵被雨滴沖開,后來就全是模糊的水流了。天很快暗下來,貓臥在窄窄的窗臺上,樓道的感應燈滅了。我有點不安地一跺腳,燈又亮了。貓一動不動地貼著玻璃,眼睛似乎并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具體哪一處地方。
我退后一步,站立良久,直到感應燈再次熄滅。
在黑暗中,我辨認著窗臺上那一團模糊的貓的身影,突然讀到了一種深深的孤獨。
有許多次,我與貓在樓頂散步,樓下喧鬧的市聲遙遙地送上來,幾只煙囪飄來各種菜肴的味道。我知道,散步之后,我仍然可以回到人間煙火中去。從樓頂下去兩層,便是我小小的家,那里有我的家人。這一幢樓,這整個小區,都算是我的鄰居;而離開小區,到外面更廣闊的世界,我還有親人、同事、朋友。即使是街上的陌生人,也都是我的同類,我與他們都存在相互交流、成為朋友的可能性。但是我的貓呢?自從來到我家,除了去寵物醫院打疫苗之外,它再也沒有見過第二只貓,包括它的父母與兄弟姐妹。每天我們清晨離開家去上班后,家里就剩下它自己了。它會感覺到孤獨嗎?它會對自己產生懷疑嗎?會不會懷疑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一只貓?
我不知道我的貓在想什么。同樣,它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們無論如何朝夕相處,內心深處的孤獨,仍然是對方無法感受的。
人與人之間,恐怕也是這樣。
【琬琦,原名肖燕。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九屆高研班學員。有作品被《長江文藝·好小說》等轉載,曾獲《詩刊》全國同題詩大賽一等獎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