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的傷害
1
“我也不是說多愛。我就是懶得分手。”
許冬冬說完,四個人都笑了,真年輕啊。他就也跟著笑,大眼睛彎一下,立刻又大了,長睫毛在眼緣留下陰影。他的皮膚健康黝黑,嘴唇熱騰騰地紅,硬硬的四方下巴,額頭重重兩刀粗眉毛,頭發(fā)又多又亂。
胡靈從對面的沙發(fā)上探出細(xì)長身子,壓著他的目光,語重心長地說:“你相信我,你愛死她了,你只是現(xiàn)在不明白。”
年輕的許冬冬說:“我為什么現(xiàn)在不明白。”
胡靈側(cè)過腦袋,笑著看身邊的肖磊:“你說說他為什么不明白。”
肖磊靠躺在沙發(fā)上,懶懶地說:“我說也沒用。誰說都沒用。時間有用。”
肖磊四十三歲,正在發(fā)胖,皮膚漸變紫紅,胡子也越來越濃。他嘿嘿一笑,揀起胡靈的手,想要握住,胡靈手腕子一扭,幾根長指頭滑出來,停了停,又落在他小臂上,遲疑地,但也就那么擱住了。
胡靈剛過四十歲,比年輕時還要瘦。她的臉是一只清冷的倒三角,從兩側(cè)顴骨決絕地削下兩道壁來。皮膚深黃,面色如沙丘起伏;眼睛比手指更細(xì)長,有妝,眼影是深重的熒藍(lán),眼線是粗長的槍黑,合起來像煤塊碎成星星,將兩眼連成一線天,總對人幽幽地望,說“你委屈她了”。下巴窄小,但長出兩片寬厚飽滿紅唇,火勢兇猛,一見風(fēng)就要吞了誰;腦袋小小一個,插在長長的脖頸上。
“好夸張,像早期好萊塢電影里那種,很刻板的亞洲女人妝。”幾個小時后,許冬冬站在門廳里穿鞋要走時,對陳周和呂曉曼說。他二十四歲,在北京上班,第一次見識胡靈這樣的人,心里復(fù)雜地生氣,但只能講講她的臉。
陳周長長地“嗯”一聲表示贊同,然后看向呂曉曼,說:“你說她這算過時還是前衛(wèi)?”
呂曉曼說:“和你們有什么關(guān)系。”
她不知道胡靈正在經(jīng)歷什么,可是知道她一定在重重地經(jīng)歷著什么,但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此時五個人剛剛吃飽飯,喝著酒在客廳里聊天。
呂曉曼不喝,說一喝酒就頭疼,把酒杯推很遠(yuǎn)。肖磊要開車,但一經(jīng)勸就同意倒上一杯,隔很久抿一口,好像沒人看見就不算。只剩陳周作為男主人,勉力陪著胡靈喝。
飯桌上,他們先喝光一瓶紅酒,撂筷子之前,在胡靈的要求下開了第二瓶。現(xiàn)在那瓶酒跟著她遷徙到了茶幾腳邊,眼看就要見底。
關(guān)于為什么不想分手,許冬冬滿臉疲憊,說因為一起住習(xí)慣了。首先兩個人好租房,能找個正經(jīng)的一居室,不用跟生人合租,現(xiàn)在的房子他倆都很滿意。第二,房租和生活開銷兩人AA,跟一個人過比,負(fù)擔(dān)更小,但生活品質(zhì)更好。第三,每天回家,家里都有個人,看著你,跟你說話。
“我愿意倆人一起吃飯,我不愿意一個人待著。”他說話時看著自己的手,用拇指肚去磨中指的甲緣,他的手很大,細(xì)嫩干凈,骨節(jié)粗壯。
胡靈盯著他,白了一眼:“我可真替這女孩兒不值。”
許冬冬隱約皺眉,抬頭說:“我們倆一樣啊,她也這么想的。”
“她說你就信啊?”胡靈搖頭,一抬手把發(fā)圈扯下來,散一臉閃亮的長頭發(fā),十指順顱頂向后推梳兩下,虎口箍成一束,熟練一挽,又扎上了。然后她篤定地說:“口是心非。和你現(xiàn)在一樣。”
許冬冬不說話。
胡靈說:“男的,不就是沒玩兒夠,找借口。”
“不是不是,”陳周說,“他們現(xiàn)在年輕人是這樣。”
“誰沒年輕過啊。我還不了解他?”胡靈看著許冬冬,聲音忽然變了,好像離他很近,好像周圍沒有人,“想不想經(jīng)歷點兒挫折教育?”
她接著說:“我可以給你上一課。”
還沒人說什么,她迅速變回去,腰坐高了,聲音也高了:“哈哈哈,跟你開玩笑!”
許冬冬忍不住看肖磊,發(fā)現(xiàn)他也在笑,手放在胡靈的背上,輕輕摩挲。他和她,兩個人,深陷在長長的沙發(fā)正中,像主人一般慵懶自如,放松地面對著整個客廳,身后是方正大墻。
穿過落地窗,許冬冬看見天已經(jīng)黑透,環(huán)伺的矮樓一座座逼近,近處的樓頂斜壓下來,虛托著天空里一小塊兒檸黃的毛月亮。窗內(nèi)太無聊,他想象自己已經(jīng)騎行在回家路上,腳底蹬起速度,吹滿一身風(fēng),像魚一樣滑行,在風(fēng)里游泳。他嗓子發(fā)緊,擔(dān)心下午騎來的那輛共享單車已經(jīng)被人騎走。
胡靈拿起酒瓶,在自己杯里倒盡,問許冬冬:“你杯子呢?”
許冬冬說:“我不喝了,太酸了。”
胡靈拿起手機,要訂一些啤酒,讓陳周快速說出地址。
許冬冬擺手,說啤酒的味道他更受不了。
“怕什么,”胡靈的眼珠在熒藍(lán)色里轉(zhuǎn),“喝多了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騎車。”
陳周撲哧笑了出來。
“騎什么車,我開車送你!”胡靈高抬手臂,大聲說,“怎么樣,有情有義吧!”
“怎么想起分手的呢?”呂曉曼心里放不下,問許冬冬。她把關(guān)切演繹成好奇。
“不是啊。沒想分。我說的是我不想分。”他忽然有點不耐煩。
呂曉曼看一眼陳周,陳周說:“不想分就不分。”
“那你就是想分,”胡靈搶過話頭,指著肖磊,“你還不如他,當(dāng)時他想跟我分,直接就說出來。我不同意。‘你不同意沒用。’是不是你?”
肖磊沒搭腔,但看起來很愉快。
“當(dāng)時他有別人。”胡靈的聲音忽然變清醒,這句話講得很利落,沒有一個字被口腔粘住。
“那都過去了。”陳周說,然后拿起酒杯,“來,喝一個。”
胡靈沒喝,她接著說下去。
許冬冬看出,她會講一個很長的故事,這故事陳周和呂曉曼應(yīng)該都聽過,陳周試圖阻止她再講,但沒能成功。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十點了,她會講多久呢?她杯子里只剩一口酒了,但她看上去至少還需要兩瓶。
這時胡靈的兩根手指捻起空酒瓶,在空中蕩一蕩,對陳周說:“再開一瓶呀。”
許冬冬抿嘴,雙手抱胸。在公司和球館,陳周總夸他聰明。在察言觀色這一點上,他知道自己確實聰明。
肖磊看著這個客廳,看著在酒精里亢奮又消沉的胡靈,看著對面三個人煎熬地聽她說話,再努力作出反應(yīng),心想:虛偽的可憐蟲。
他放任自己走神,回想今天總共吃了哪些東西,需要補充的元素夠不夠。鈣片和魚油他隨身帶著,剛才飯后已經(jīng)吃了,維生素種類太多沒帶,陳周和呂曉曼怎么也不上點兒水果?晚上主食是米飯,不好,他吃了一小碗,肯定升糖了,雖然還沒得糖尿病,但自己有感覺,得控制。他倆這房子是誰的錢買的?呂曉曼工資應(yīng)該不低,不然陳周一個北京人,為何找個東北的。兩個人兩輛車,都是油車,車牌兒是搖的還是買的,還是陳周家里勻的?他倆今年四十幾?竟然都有工作,不可思議。陳周比前兩年胖點兒,不明顯。那小孩兒也是東北人,是呂曉曼她弟弟?不對,說是陳周單位同事。同事能處這么熟?
肖磊看看胡靈身邊的新酒瓶,剛空掉一半,比他預(yù)想的慢,但她的講述已經(jīng)來到尾聲——那天晚上,他們明明已經(jīng)分手,卻不知出于何種緣故,肖磊跑來她家,哭著請求復(fù)合。她答應(yīng)了,然后,就到了現(xiàn)在。
“我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胡靈扭過頭來,真切困惑地望著肖磊,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過來,“為什么呢?那天你到底怎么了?”
這也是固定流程,每一次講到這她都會問。
“一夜長大吧,我應(yīng)該是。”每一次他也都這么答。
每一次大家也都這么笑了。
呂曉曼說切點兒水果,陳周彈簧似的站起來,奔進(jìn)廚房。
許冬冬就笑。他喜歡他們倆,喜歡陳周,覺得他人有意思,愛玩兒,不拿領(lǐng)導(dǎo)架子。他倆本來只是同事,陳周是組長,許冬冬是實習(xí)生轉(zhuǎn)正,后來成了羽毛球友,下班后約著打球,打完球就上陳周家吃飯。有時候呂曉曼也去,然后三個人一起回家吃飯。
“你笑什么呢?”胡靈對峙般地盯著他。她的胸前泛起一片紅色密點,臉頰也紅腫閃光,黑色眼妝被油暈開,撲面而來。
“我笑陳哥,反應(yīng)真快。”他和呂曉曼笑著對視一下。
“他不是走了嗎?”
“是,他弄水果去了。”
“不是。但是。肖磊現(xiàn)在也這樣啊!”她像在和誰爭辯,“我早上剛醒,一咳嗽,他就倒水啊,像他媽聲控似的。”她緊緊皺著眉頭,似乎對此非常不滿意。
“別切芒果!”肖磊沖廚房方向提高聲音,“她過敏,胡靈過敏。”
胡靈滿意了,她軟軟地看一眼肖磊,又軟軟地看一眼呂曉曼和許冬冬。
許冬冬覺得像被八爪魚纏住,難以忍受,他盯著肖磊說:“我不過敏,我能吃。我們仨都能吃。”
肖磊大度地說:“那你們吃你們的,沒事兒。”
呂曉曼起身也去了廚房。他倆在廚房待了好久,才端出一盤剝好的荔枝,兩盤切塊兒的西瓜,一大碗藍(lán)莓。茶幾是狹長的,兩端各放一盤西瓜,藍(lán)莓和荔枝放中間。
肖磊欠身抓了一把藍(lán)莓在手里,回靠在沙發(fā)上慢慢吃。
胡靈叉起一塊西瓜,沒能送進(jìn)嘴里,掉在地毯上,她用腳一踢,西瓜滾上地板,滑出很遠(yuǎn)。
“離你近,你撿。”胡靈對許冬冬媚然一笑。她伸手去端酒杯,卻把它推倒了,紫紅色液體橫流在木頭桌面,沁下去,已經(jīng)第三次了。
“我來,我擦,都別動。”陳周笑著說。他變出一塊抹布,動作夸張地快,像模仿某種專業(yè)人士,火場里可靠的消防員。先吸干茶幾上的酒,抹兩下,再撿起西瓜,擦了沿途的西瓜汁,跑去洗手池沖洗抹布,回來再擦一遍茶幾,然后抹了抹地毯,最后把地板又擦一遍。
“喝杯咖啡嗎?我給你做個濃縮。好豆兒,特香。”陳周熱情地問胡靈,兩只手在身上抹著水。
胡靈拒絕了。她像個任性的小孩,噘起嘴說:“不要,聽著就惡心。”
肖磊在心里暗笑,看著這群可憐人:還不明白嗎?你們都是陪襯。胡靈需要的只是:一,喝酒;二,滔滔不絕地說話;三,有人聽她滔滔不絕地說話。但如果你真的用心聽,你就會最先被她拋棄。
“陳周你爸媽還在嗎?”胡靈突然問。
接著她看見許冬冬,又笑著大聲說:“你爸媽肯定還在,我知道。”
然后手指轉(zhuǎn)向呂曉曼:“你爸媽還在嗎?”
呂曉曼安靜了一下,很淡地說:“在,都在。”
她沒看陳周,但拉住他的手,眼睛看著肖磊說:“就到這兒吧。他們倆都有工作,明天得早起上班呢。”
許冬冬聽出來,這是她今晚說過的最不客氣的一句話了。
“能行嗎?”
胡靈在門口踉蹌地穿好鞋,想要站直,但蠻艱難,伸手去扶已經(jīng)開了的大門。呂曉曼趕緊問一句,眼睛也是看肖磊,示意他有責(zé)任。
“為什么你們都覺得我笨,”胡靈嘟著嘴,在地上重重地蹦一下,又蹦一下,然后試圖金雞獨立,“看,我可厲害啦。”
“是不是?”她仰著臉讓肖磊必須回答,“是不是!”
是。肖磊眨著眼不斷點頭,對他們?nèi)齻€說:“她可厲害啦。”
肖磊看見呂曉曼深深吸了一口氣。陳周露出慈祥的笑,像路過幼兒園門口的人。許冬冬盯著地墊的一角,人已經(jīng)不在了。
胡靈拽住了肖磊的胳膊搖晃,仍然仰臉對著他嗔叫:“不相信!他們不相信!”
關(guān)上門以后他們靜靜地站著,聽到電梯門開又關(guān)上,下行的機械聲響起,才開口說話。
“好夸張,”許冬冬說,“她的臉……像早期好萊塢電影里那種,很刻板的亞洲女人妝。”
“跟你沒關(guān)系。”呂曉曼說。
“太能喝了,快一點了都。”許冬冬心有余悸。
這時,陳周看著呂曉曼笑,好像終于想起什么。
呂曉曼也笑,好像一直記著,說:“你去啊。”
許冬冬就看著陳周轉(zhuǎn)身穿過客廳,走進(jìn)那間堆滿雜物的小房間,再一眨眼,他就推出了一輛藍(lán)黃色公路自行車。車把平直精悍,像小鷹的兩翼,車架是簡明的銳三角,直接連在車把上,藍(lán)色車漆帶著啞光的金燦,看上去像某種時光濾鏡,像舊信上的鋼筆墨色。
“這回不怕沒車了。”陳周說。
……
(節(jié)選 責(zé)編喬曉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