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物獵手》，付強著，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23年1月

閱讀一本小說的過程，就是一次與作者的促膝長談。特別是對于那些真誠的作者來說，閱讀他們的作品，就相當于是在體驗他們的人生。北大物理學博士付強就是一位非常真誠的科幻創作者。他的最新長篇科幻小說《罪物獵手》，簡直可以看作是對他本人的一份側寫記錄。

《罪物獵手》是一部高概念的科幻小說。在小說設定中的未來，整個地球都被神秘的“外網”所籠罩。長時間暴露在外網下的電子設備，會變成具有特殊能力的危險“罪物”。暴露在外網下的人類則會變成更加危險的“罪人”。人類的居所只剩下了四座由超級計算機守護的城市。主角羅星一行人，就是游走在外網中，狩獵各種罪物的“罪物獵手”。

罪物獵手與罪物和罪人之間各種能力的大亂斗，讓人不由得會想到《全職獵人》等經典日本漫畫作品。這一點正是付強有意為之。作為ACG流行文化愛好者的付強，把他的興趣愛好都投射、化用進了這部《罪物獵手》當中。在《罪物獵手》當中，不僅有日本漫畫式的超能力大亂斗，還有對從早期8-Bit游戲到最新的3A大作在內的各種經典游戲元素的致敬。這些元素的出現，并不僅僅是為了玩梗和致敬。作為一個對創作有自我追求的作者，付強認真地思考了動畫、漫畫、游戲等流行文化帶給人的最本質的樂趣是什么，并且把這種思考體現在了《罪物獵手》當中。這就使得《罪物獵手》這部小說是一部有趣而且好讀的科幻小說。

作者扎實的科學素養和學術功底,在有趣的基礎上，賦予了《罪物獵手》堅實的科學邏輯和筋骨。日本漫畫中的超能力大亂斗，其底層邏輯基礎基本上都來自于作者設定的“念”“替身”“靈壓”等玄之又玄的概念。而在《罪物獵手》當中，雖然罪物和罪人們同樣有著各種五花八門，腦洞大開的奇怪能力，但是這些能力都有著嚴格的物理學、化學以及數學基礎。小說中獵手與罪物之間的戰斗，也都遵循著基本的科學原理。例如作為主角的羅星，他的能力就是可以控制“熵”這一物理學概念。在物理學上，熵表示的是系統混亂的程度。因此這項能力能夠讓羅星從微觀粒子層面去控制物體。而小說中的強力角色東老師，他的能力則是可以把物體變成物理學上的理想模型。這兩人在小說中有一個很小的情節：羅星為了拖延時間，和東老師進行了一場籃球比賽。在比賽中羅星通過控制地板和籃球的分子運動，使得籃球接下來的運動軌跡剛好可以彈進籃筐。而東老師則將籃球變成了物理學中的不具有彈性形變的理想剛體，化解了羅星的這次得分。這樣的情節在《罪物獵手》當中隨處可見，從一場籃球比賽的輸贏到決定地球和人類命運的大決戰，小說中所有的戰斗看上去都如此的腦洞大開，但是細細一想，這些看似天馬行空的情節背后，都是最為堅實可信的科學原理。這種來自科學本身的嚴謹與浪漫，就構成了《罪物獵手》在硬科幻小說當中也極為罕見的特質和魅力。

作者本人堅實的科學素養不僅體現在《罪物獵手》中科學內容的嚴謹性上，更加體現在科學的精神上。科學研究的本質，就是在不斷地探索未知、擴展人類知識的邊界、發展新的理論去解釋這個世界。在《罪物獵手》的情節和主題上，就充分體現了付強這種不斷向未知領域探索的精神。

第一部《罪物獵手》當中，付強就在科幻小說的范疇內，給出了經典倫理學思想實驗“電車難題”的一個全新解答。到了正在創作中的《罪物獵手》第二部時，付強則更進一步，開始嘗試硬科幻題材所能達到的想象力的極限。在《三體》第三部的最后，劉慈欣通過關一帆與程心的對話，表達了他認為的、真正的高維文明會使用的武器——數學規律。在劉慈欣看來，能夠修改數學概念在內的宇宙底層規則，并將其作為武器，是要比“二向箔”“降維打擊”更為高級的文明的戰爭方式。但是在《三體》中，劉慈欣對于這種近乎于神跡的概念武器，只有寥寥幾句的概述，并沒有真正地進行描寫。而在《罪物獵手》第二部中，付強選擇了直面這個幾乎不可能的挑戰。在他的筆下，“測度”“后繼”“閉包”“極限”“傳遞”“集合”“映射”等等這些數學概念，都成為了實實在在的武器。它們在獵手與罪物的操控下，一邊修改最基本的物理學和數學法則，一邊相互斗法，構成了第二部《罪物獵手》當中最為華彩的篇章。這種對內容和形式新的可能性的不斷探索，也正是《罪物獵手》最大的魅力所在。

（作者系科幻書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