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小說的寫作有著悠久而光輝的歷史。倘若說唐宋以來，深厚的講史-演義傳統離今天已經太遠，那么就從二十世紀算起，優秀的作品還是很多。高陽、唐浩明、趙玫、馬伯庸等小說作家的學識與史才，激動過無數的讀者，亦讓諸多史學研究者贊嘆。這也對下一世代，生于中國文史傳統之外的作者們提出了挑戰。因為繼續停在此前的人文世界里面，想要推陳出新是十分困難的。

而科幻的介入，為歷史打開了全新的時空維度。雨果獎得主海漄與銀河獎得主分形橙子攜手創作的《龍之變》，正是新一代歷史科幻小說的重要嘗試。

數字技術發達以及多媒介融合的今天，層出不窮的游戲和網文創作，貢獻了許多開掘歷史文化資源的有趣設定。在不同形式的本土歷史推想創作當中，想象力、故事性有了擺落知識錮限、自由發揮的空間。作為“推想機制”的不同設定，讓作者得以自由地提取、轉化深厚的歷史文化資源。

《龍之變》中，人與龍族千百年來和諧共生的設定，便是這樣一種推想機制——既延續了天人合一的傳統思想，也與現代生態理念所契合。以之審視歷史，許多懸而未決的謎團便有了全新的解讀，而這些事件的主角——功業彪炳的偉人，掩于塵埃的平凡良善之人，不僅是文明進程的推動者，更與龍族一樣是“萬物之靈”，促成了世界萬物的和諧共生。而進入現代工業社會，人類破壞了水文生態，龍族勢力衰微，地球惡靈“吞噬者”則借機發展壯大，一場危機爆發在即。

在人-龍設定之下的中國歷史里，寫作《水經注》的酈道元及其后輩酈逍，煉神通靈、與龍為友，開啟了一場從北魏延續至二十一世紀的“尋龍之旅”。 

酈道元可謂是家喻戶曉的歷史人物，中學教科書對其《水經注》的成就贊譽有加，然而《水經注》以外，他的一生卻并不常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中。從現有歷史文獻來看，酈道元從小即有強烈的水文地理興趣，致仕之后以剛正嚴明著稱，甚至被政敵冠以“酷吏”之名。

在《龍之變》中，面對平行的“科學家”和“官吏”形象，兩位作者以虛構之力彌合歷史記載的縫隙，將之融為一體。小說中提到，酈道元“遍訪山川河流，世人只知他在為《水經》做注，卻無人知曉他也在尋龍。”這樣的歷程，和他一路為民請命、與惡勢力斗爭的人生相應。在和“吞噬者”斗爭失敗，死于亂兵之下后，酈道元迎來了“回歸神識”的命運。在人類社會與水靈世界兩重維度的呈現之下，酈道元的人生終得圓滿。

《龍之變》隨書附贈《水經注》節選別冊

與祖輩悲欣交集的結局不同，時間線的另一頭，《龍之變》的真正主線，則是當代徒步愛好者酈逍尋找自我與價值的故事。

酈逍的父、祖皆為青海地區的地理學工作者。從少年時期的叛逆到青年時期的內省，感受到了社會和前輩的善意之后，他繼承父志扎根高原，在青海從事生態保護工作。因緣際會，他經歷了與先輩酈道元相似的奇遇，也從此肩負了更重的責任。小說中酈道元歸天的情節之后，就是酈逍與龍族通靈，協同中國軍隊聯合對抗吞噬者的章節。歷史與現實互為鏡像的雙線敘事，以血脈為錨點，交織出跨越千年的親情、超越物種的友誼，更是一份貫穿光陰的責任傳承。

如果說歷史原料是小說的血肉，那么串聯起這一切筋骨，正是科幻的想象力。

本書最為出彩的設定，莫過于對“龍”這一神秘生物的“解密”。兩位作者作為資深“龍迷”，之前已經創作過一些關于龍的作品，一步步將傳說中縹緲的“龍”，賦予日漸清晰自洽的科學肌理與生命形態。

與其他科幻作品慣常采用的方式不同——許多科幻小說往往通過虛構全新的理論或物理現實（比如創造一種新元素）來構建世界。本書作者卻選擇了另一種方案：書中的"龍"擁有完整的生物學機制，其運作原理甚至可以用中學知識來解釋，這種"大巧不工"的處理方式反而讓幻想生物顯得格外真實可信。通過科幻的"陌生化"手法，作者將神話中的生物置于科學的顯微鏡下，用已知解釋未知，讓神秘變得可解，最終實現了從陌生到熟悉的認知轉化。這種基于常識卻又超越常識的設定，恰恰體現了科幻文學最獨特的魅力。

《龍之變》高潮部分構想的人龍合力大戰吞噬者的場景，又被巧妙地收納進入“水循環”的底層生態邏輯之中。這一設計不僅展現了萬物相生相克的古老中華智慧，更暗合了生命循環的永恒主題。當悲壯的戰斗落幕數年之后，酈逍途經長江上游與中游之分界，瞿塘峽北岸時，“看到一只形似四腳蛇，幾近透明的小生物歡快地濺起一朵水花”。科幻元素，與（非常古龍的）拈花一笑的佛家機鋒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天地循環，毀滅即新生”。科學與幻想的精妙平衡，在此顯相。

作為歷史推想的新銳之作，《龍之變》也存在著一些遺憾，如全書最后的大決戰有情節推動過快，“知識點”過于密集之嫌。此外，小說中有頗多可以深入挖掘的“思想實驗”都未及展開，如第七章曾借少年酈道元之口揭出“天地不仁-上天好生”和“特殊-普遍”兩個貫穿人類文明史的經典對子：“其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鹿皮仙為何要救人？其二，既已救了，為何只救本族之人？其他萬人就該死么？”酈道元這里表出的深邃洞見，似乎并未在作者描寫“反派”吞噬者，以及只保本國利益的某些配角身上呈現，人物形象依然存在臉譜化的問題。

不過，如若回望本書的創作歷程，這些問題或許便有解了：《龍之變》是由兩位作者歷時數年合力撰寫而成。對文藝創作稍有了解便知，這種合作的磨合難度非同一般。如此看來，小說對反派異類特質著墨不夠，少年酈道元發現的救世“悖論”未在后文得到充分展開等問題，也許是首次合作長篇所難以避免的取舍與兼顧問題。好在最后呈現出的作品，海漄的天才想象力與分形橙子對長篇的掌控力融會無間。我們有理由相信，兩位作者定會在日后的創作當中，秉承“尋龍”精神，為我們貢獻更加豐滿、生動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