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地區的哈巴雪山。彭建生 攝

科幻小說是面向未來的文學。人們通常有這樣一個認知。

然而，另有某些類型的科幻作品，未必著眼于未來，只是將幻想融入了歷史敘事，重構認知；或將幻想與冒險題材結合，展開對“失落”了的既往的想象，探幽尋墟，卻也很好地體現了科幻小說的“思想實驗”特性。概言之，還有“或然歷史”型、“失落世界”型這兩種科幻文學類型。本版“科幻思想實驗室”欄目評論的邵子岐小說《天算》《山神與桃花源》等，顯然屬于前者。

按照美國著名科幻史家、評論家詹姆斯·岡恩早前所作的界定，科幻小說是一種變化的文學，它研究的是變化對現實世界中人們的影響，因為它可以投射到過去、未來或遙遠的地方。對于“投射到過去”的科幻小說，岡恩例舉的是“以失落的世界和失落的文明為題材的小說”。這類作品在19世紀的歐洲一度比較盛行，最出名的當屬英國作家亨利·萊特·哈葛德所著《所羅門王的寶藏》（1885年）。

失落文明題材小說之所以能流行，是因為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導致人們的情感過于壓抑。美國科幻研究學者托馬斯·D.克拉里森這么看，他還打趣說：這些小說可以讓讀者放縱一下他們并不那么渴望文明社會的天性，在冒險的最后找到“屬于他們自己的異教公主”。

自然地，失落文明題材小說漸次形成了一種基本模式，標配有如一場漫長而危險的旅程、探尋奇異的事物、發現隱秘的古老智慧，等等。鮮為人知的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形象的塑造者、英國作家柯南·道爾創作的第一部長篇科幻小說《失落的世界》（1912年），也貼上了這“型號”。它講的是一支由科學家領銜的探險隊為了尋找遠古物種依然存在的證據，去往南美洲的一個原始世界闖蕩。在那里，他們見識了活靈活現的翼龍、禽龍等，還遭到了猿人和吸血扁虱的襲擊。

此后出現的同類作品中，最出名的要數英國作家詹姆斯·希爾頓1933年推出旋即被好萊塢搬上銀幕的神秘小說《消失的地平線》。小說中的主人公康維與三位同伴，在乘飛機旅行時被人設計劫持，來到了一個名為“香格里拉”的地方，遠觀隱隱呈現出一溜綿延重疊的雪山峰巒。此地與外界隔絕，人們過著節儉、純凈的生活，普遍都長壽，看起來比真實年齡要年輕幾十歲。只是，他們一旦離開這個神秘之地，就不再長壽乃至立刻死去。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所謂“人類的最后樂土”，眼下正面臨著人種和接班人危機。康維他們四人被相中，要為改變這個種族的命運而效力。

康維一度被感化并愿意留下，還與一位同伴同時愛上了一個名叫羅珍的異族姑娘，但迷茫、失落之際的一念之差又讓他邁出了背棄香格里拉的步子。回到“塵世”上輾轉流離一段時間后，萬念俱灰的康維決心重返香格里拉。可是，無論怎樣也找不到這方“樂土”了。

我覺得，這個結局絕非“小說筆法”，因為作者心目中的香格里拉是沒有地域概念的。它是超出了地平線的一種理想境界，是超越了一個地方的地方。

被《消失的地平線》帶“火”的香格里拉，乃是英文Shangri-la的漢語音譯，其英語發音源于藏語，為“心中的日月”之意，它是藏族人民心目中的理想生活環境和至高至上的境界。《不列顛文學家辭典》夸贊《消失的地平線》的功績之一是為英語詞匯創造了“世外桃源”，《簡明牛津辭典》則將其解釋為“一個想象的人間天堂”。可惜，今天人們已經很難找到失落文明主題故事中不可或缺的浪漫信念了。

《消失的地平線》的意義或許在于，它為西方文化價值觀念重新植入了人間樂土的意境，給人類帶來了心靈的慰藉和值得追尋的理想。在這一點上，它跟我們中國人熟知的陶淵明名篇《桃花源記》頗為相似。香格里拉和桃花源這兩個美好的烏有鄉，在我們這個科技比較發達、還算豐衣足食的時代，仍讓千百萬人夢寐以求，寄托了如此厚重的幻想和希望，足可見某些東西對現實中的人類是多么的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