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文學的中國景語、情語、哲語 ——從朱宇清《物換星移》談開去

《物換星移》,朱宇清著,作家出版社,2024年12月
朱宇清長篇小說《物換星移》所描繪的宏大宇宙有七個相距遙遠的星系,多達三萬顆星球,它們的風貌或雄渾或縹緲,相互之間以時空感融科技阡陌交通。在無法預知的風險中,一群特殊的生命帶著守護星界和平的偉大任務穿梭于數億光年的宇宙瀚海。從跨越星系的權力爭奪,到撲朔迷離的戰爭武器,再到普通星民的喜怒哀樂,這是一部包羅了技術發展、生存反思和文明審視的作品。
宇宙江湖的俠義敘事
同許多科幻小說一樣,《物換星移》也把想象放置于寥廓的太空,探討科技發展與生命存在的未來。在對宇宙級別戰爭的想象中,防不勝防的蜉蝣計劃、插翅難逃的追光打擊,還有碾壓萬物的星空繭房,將在文學史上留下震撼人心的戰爭場景。如果說劉慈欣《三體》基于宇宙社會學和未來史學而參透了星球競爭的原理,那么《物換星移》就為宏大的戰爭提出了相應的執行方案,基于生存目的的文明爭奪,總是少不了排兵布陣、兵不厭詐或者田忌賽馬。
在嚴酷的高壓之下,異能者的存在帶來一股溫暖清新的風。所謂異能者,即具有超強機能的生命,異能人士組成了幽草落、仙菌落等七個部落,散落于七大星系,如紅塵星界的地球就有飛花落,其組織坐落在長安。每個部落都派有特別代表組成七界聯境,駐扎于紫陌星界,由科詩世界進行管理。這可類比于江湖俠客們聚集形成的武學流派,和“俠之大者”以武犯禁、為國為民的選擇一樣,異能者以保護普通星民為使命,不為哪一方服務。因此,他們抗拒被稱作“署”而堅持使用部落的“落”字。這不難令中國讀者察覺出其中那個熟悉的設定——一個俠義道德的世界正浮現于群雄爭霸的宇宙帷幕之前。
宇宙版江湖里的七大門派,他們的組織形態、價值準則、內部關系,都深深烙著中國傳統江湖文化的印記。聯境雖受到科詩世界的管理和各種宇宙公約框架的約束,但真正激蕩在成員們心中的還是道義。這就是為何書中對于這些異能者的指稱為“士”,他們雖是碳基生物,卻是孕育于宇宙偉力的智慧生命,因此以“士”稱呼不僅是在說他們對宇宙和平的守衛之姿,更直指成員們的共同信仰。更迭的權杖不會牽引他們的目光,其“俠義”早已超越地域、種族,指向對所有生命的關懷。
風雪連天射白鹿,幻影七色行俠客。當出生于地球的異能者沄滟目睹了旱海星球的星民將形似地球人的動物“泥泥”視為毫無尊嚴的玩物,她毅然決然地拔刀相助,雖險些暴露身份破壞任務,但這是少年英雄滾燙熱血里的義氣沖動。在捍衛生命的尊嚴和執行隱秘的任務之間,血肉之軀的英雄必然遭遇良知對理性的拉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七界聯境的異能者們要在自己所應當肩負的責任面前,反復衡量自己應為、能為及不可為,并最終確定俠客團隊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內涵。
生命本體視野下的科技反思
在瞬息萬變的情形下,朱宇清為何將尋求生命尊嚴的目光投射在這樣一群宇宙異客身上?從遠古走來的人類,曾將許多事物視為對自身的威脅,從《弗蘭肯斯坦》開始,人造物帶來的惘惘的焦慮已矗立于未來,與人類遙遙相望。“賽博格”想象在20世紀60年代太空探索的狂飆情緒下盎然挺立,似乎宣告了人機共生的美好前景,人能夠依靠理性帶來的科技力量。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新紀元悄然來臨,但在進化鏈條上,對于智慧生命的命名已經進無可進,人們反而在遲疑中表達著自己的歡欣和恐懼。《物換星移》在這個時代再提此事,恰是對當下后人類困境的回應。
小說中最先登場的超級武器是超子場感應槍,它能夠在彈指之間攻擊集群目標,且因基于粒子超弦理論研造,也叫“超弦琴”,但超子場感應武器的天敵竟是只會對其刀砍斧鑿的普通碳基生物。在科技發展到極致的時刻,超級武器竟然對自身最基本的功能進行了閹割,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正如《沙丘》的“屏蔽場”設定使得高速武器失靈,竟傷不到對方纖毫,反而是近戰冷兵器才能緩慢穿透屏蔽場一招制勝。因此,最傳統的江湖流派卻在技術登峰造極的時代應運而生,這種想象可能是對智慧生命身體機能將在科技輔助之下不斷自行退化的一種理性預估——也許只是作者的一時幽默,卻深具辯證色彩。
生命當然期待修復或者變強,但被金屬、硅膠、電子合成出的肌肉行為與神經反應,還屬于生命面對外界的自然回響嗎?特修斯之船的哲學命題追問的就是生命意識的同一性。生命與非生命的臨界點在哪里,改造后的智慧生命在多大意義上還是原來的那個生命?
已經在執行任務中死過一次的空流,他困惑于“我”到底是什么,雖然被復活后的身體沒有任何差異,但試想,當肉身被撕成碎片碾為齏粉之后,他的感情和記憶就無根地漂浮在暗黑星空嗎?置換之后的身體還能解釋他的喜怒哀樂嗎?《哪吒2》中太乙真人用藕節重新鍛造哪吒,哪吒歸來仍然記得恩情和仇恨,睜開眼之后沒有片刻陷入迷茫。而空流卻被久久地與真相隔離。連“活著”的定義都被科技權力重構,在生和死之間橫亙著科技的霸權工具,個體如何錨定自身存在的意義?
西方科幻對生命意識的探討,常陷入存在主義的焦慮。從《仿生人會夢到電子羊嗎?》到《神經漫游者》,無不是在追問人的靈魂究竟寓于何處。“缸中之腦”的假設更是劍指頭腦意識之人為構建的可能,其核心矛盾是個體在科技異化中對于存在合法性的強烈焦灼。因此,“身份政治”的窠臼必將牢牢捕獲每一顆心靈。在經久不衰的漫威系列作品變種人故事里,他們的行為往往遵循了融合與對抗的二元對立模式,這是因為存在的本身需要某種固定的身份認同。《物換星移》的異能者們雖也經歷“我是誰”的困惑,但撥開自己是特殊的合成生命、第三物種這個驚天疑云后,他們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使命,回蕩千年的“我是誰”的哲學追問,在偉大的使命面前尋到了答案。
文化自覺的中國科幻樣本
作為舶來品的中國科幻文學,自晚清以降,就深受外來文化的影響,中國的科幻作者將許多培育于其他文明土壤的未來意象移栽到我們的土地上。但隨著中國這艘大船在百年變局中駛向現代,開眼看世界之后,也學會了反觀己身,欣賞自己的文化風景。近年來,一些似乎不那么“像”科幻的科幻作品冒出頭來,《物換星移》就是其中一份科幻樣本。
中國科幻在20世紀現代化的主潮中念茲在茲于器物的追趕,留下了深深淺淺的足跡,《物換星移》等的探索,不僅在于其宇宙尺度的政治博弈與科技想象,更在于它用中國哲學的智慧、傳統文化的語碼,拓寬了一條廣闊的新路。由文明反思的觀念牽引著,《物換星移》開拓了以中國文化景觀和中國哲學智慧為經緯編織而成的太空歌劇形式,其中有硬核的技術,比如蜉蝣病毒、追光打擊、烏云計劃,又有欲言又止的眷戀與含蓄雋永的愛意。被如此高山流水的潛靜氣息洗濯磨淬后,這部中國式科幻小說的敘事才能最終落腳于中華文明。
七界聯境的異能者們,他們的名字絕非隨意的代號、編碼,而是中國傳統文化基因的濃縮。“空流”“塵浪”“紅塵外”,皆是從古典意象里生長出來的枝葉,雖然他們并非地球人類,更不是中國人,但作者將我們文化中最空靈的詩性賦予了他們,比如空流的名字對應“擊空明兮溯流光”,這綴絲成片的文化符碼構建了一個反科技異化的意義系統。異能者們的名姓,以景致在心上投射的情緒得來,“景情論”繼承了一切景語皆情語的美學傳統。這不單是凸顯了劍客的瀟灑、文人的詩意,更有一種面對生命特有的莊重。
中國古典文化是從“天人合一”的宇宙觀、“知行合一”的實踐觀這套既有星辰級別的宏大、又有人間味道的踏實,雙向生長出的價值理念和美學形態。這就是為何空流等人放棄自己至上英雄的榮耀身份,卻以最平凡質樸的理由去面對夸克圣祖。首座微禾在為和平犧牲之前表達了對美麗生命的摯愛:即便是被當作一顆棄子也無怨無悔,為了和平,“我何其有幸!”棋子如何,棄子又怎樣?異能俠士始終將答案錨定在實踐而非思辨中——他們認同的不是“我是誰”,而是“我做什么”。
為了贖罪,空流帶領金杖星球遷徙至遙遠的未知暗域,這顆孤星必須為重生機會付出孤懸的代價。但只有自外于紛爭的權力逐鹿,甘于寂寞,生命才能向內探求,尋找自己真正的意義。一切的爭斗、憤恨和不舍都將被徹底放下。空流如何為這前途叵測的星球找到死生間的平衡尚未可知,他們求“道”的路還很遙遠。“虛空計劃”探討的不僅是物種競爭,更是文明存續的倫理困境,二者累加才是完整的“物競天擇”。物種變換、星系騰挪,《物換星移》暗喻更迭中“變與不變”的辯證法則,嘗試著對文明存續進行更為壯麗的宏大思辨。
一樹繁花、鴻影波心。《物換星移》不僅有科幻滿天星辰的浪漫,更凸顯了中國智慧在宇宙尺度上的生命力。當俠士在星際大戰中遵行江湖道義,當機械文明孕育出詩翁謫仙,當非物質場被裝進紫金紅葫蘆,跨文明的敘事實驗正在為中國科幻徐徐展開古老又新鮮的各種可能。一切景語皆情語,一切物語皆哲語。反身求己的文化自覺,或許正是中國科幻突破文化壁壘、建立話語體系的關鍵,也是真正融入世界科幻的轉捩。
(作者系山東大學人文藝術研究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