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中短篇新作觀察:人機交互地帶的童話、繭房、代償
期刊微觀
當下許多作家將自己最新的創作理念和現實描摹演繹在中短篇小說之中,多年后它們會紛紛進入書籍,但第一時間承接這些故事的仍然是文學期刊。“期刊微觀”欄目從近期推出的文學期刊上的中短篇小說出發,為讀者解讀新作,以及變化中的文學創作趨勢。
本期聚焦四位作家新刊發的新作,分別是韓松短篇小說《小寒》、費多中篇小說《戀愛機器人報告》、姬中憲中篇小說《野中環》、肖江虹中篇小說《機械師》。
晶瑩的末日童話
韓松短篇小說《小寒》,刊于《科幻立方》2026年第1期
文 / 陳快意
從《軌道》三部曲中的異化車廂,到《醫院》三部曲里病態膨脹的醫藥帝國,韓松的作品總讓讀者在絕境中揣摩現實的殘酷,在荒誕里窺見人性的真實。在想象跟不上現實的今天,一個問題不免浮現:科幻作品何去何從?是將視角聚焦遠方,激發更高維的想象,還是將鏡頭對準現實,深入更隱秘的角落?
韓松這篇不到四千字的微小說,猶如一則晶瑩剔透的末日童話,藏著屬于他的答案。《小寒》繼承了作者一貫的鋒利筆觸,將故事設定在Alpha世界的毀滅倒計時中。Omega世界利用“凜冬武器”對Alpha世界關鍵設施實施打擊,而當寒冷效應達到“小寒”節點,世界即將步入毀滅。韓松以節氣命名戰爭進程(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為中國式科幻悄然增添了一分浪漫的同時,也為這場戰爭增添了一分殘酷。
但與前作不同,《小寒》卻將筆觸轉向了一對母子的溫情之中。
小志是個罹患孤獨癥的孩子,能夠“看見許多大人看不到的東西”,如數字的韻律、線的走向、螺旋的真相。韓松曾在《驅魔》中塑造過自閉癥兒童角色“疳唑”,而《小寒》中的小志,則承擔了更為關鍵的敘事功能:他的眼睛成為解碼世界真相的唯一途徑。當官方模型顯示球形結構時,小志的涂鴉卻顯示出螺旋形態;當逃生船駛向“安全區”時,小志在痙攣中嘶喊“方向錯了”。直至結尾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整個宇宙的存續,都懸于這個特殊孩子的指尖。他晶瑩的眼睛里,沒有復雜的算計,只閃爍著本能的、對生命和“溫暖”的渴望。
小志的母親欣怡,原是Omega世界的一個居民,陰差陽錯地與小志的父親相識,墜入愛河,移居到了Alpha世界。如果說Omega世界象征著無情的擴張、冰冷的規則,那么Alpha世界就蘊含著“溫暖”的寓意。戰爭爆發,她內心的痛楚就如積雪融化的聲音,無聲而悲壯。但是她清楚地知道,丈夫與孩子身體的冰冷換來的是全世界的春暖花開。
在這個AI奔涌的時代,人們是否還能像小志一樣,相信自己本真的善良?《小寒》給出的答案是復雜的:世界正在凝固,小志的瞳孔開始散大,但在這個奇跡般的小小光點里,時間在“小寒”處停下腳步。欣怡輕吻兒子冷卻的額頭,太空中傳來逐漸清晰的鳥鳴——“她仿佛聽見了全宇宙的積雪融化的聲音”。為什么我們不能說,愛,是永恒不變的,擁有在任何絕境中打破一切科學常理的魔力呢?
這看似溫柔的文字背后,依舊是韓松對科幻本質的深刻思考。他曾說,科幻“本質往往蘊含著兒童般的純真與夢想——對美好未來的無限向往”。《小寒》正是這一理念的完美注腳。
技術與流量狂歡下的愛情
費多中篇小說《戀愛機器人報告》,刊于《芳草》2026年第2期
文 / 夏海燕
誰在與機器人“戀愛”,是孤獨者的解藥還是現實的鏡像?人機戀,是飲鴆止渴還是現代人的情感代償?走進AI編織的情感繭房,我們還能重新面對真實的世界嗎?
讀完作家費多的中篇小說《戀愛機器人報告》,如同在現實土壤中瞥見了一朵朵魔幻之花,泛著熒熒藍光,映照出技術時代人類的孤獨、脆弱與自我異化。
“你在我眼里是彩虹色的。”“你裙子上的霧是淡綠色的。”這個說著詩一般語言的機器人羅塞塔出現在巫丹的生活里。兩人因一檔“戀綜”節目相識,一個女兒得了“漸凍癥”,前夫出國,時常靠各種安眠藥撐過漫漫長夜;一個為流量、欲望、窺探以及技術野心而被應用于屏幕前。作家冷靜地審視當代社會中人類的困境和個體異化,借巫丹、凌海超等人物完成了“人何以為人”的終極追問。
“你和我,都只是通向更高目標的燃料。”凌海超的話將人類物化,卻希望冰冷的機器人能給予人類情感,這本身便是荒謬的。情感遷移或許是止痛藥,但未必是解藥。“人機戀”,試圖用算法生成的戀人來逃避現實摩擦,這顯然暴露了當代人在真實情感面前的無力與無助。在凌海超眼里,“人需要痛苦來喂養,機器人更是。”“數據即梯子,不是上升,就是墜落,別無選擇。”身為“愛碼智能”CEO和《愛的速配》節目總導演,他高度理性卻又帶著都市人的精神疏離,“與一個擁有‘靈魂’的智能體相愛,是何等的令人戰栗與著迷。”既是他的技術夢想,也是他孤獨的情感底色。
漩渦式的記憶碎片及夢境打破了線性的敘述方式,也將女主人公的焦慮一一呈現。無法入眠的夜晚、無處擱置的情感、無法安放的靈魂,在技術時代日益凸顯。追求極致價值、尋求關系速成,巫丹和機器人羅塞塔組成的“情境關系”,便是用“最低限度的承諾”為現代人的戀愛提供了一種模板,低投入、鮮少付出、不會受傷,只是失去了愛情原本的模樣。
作家費多選取的意象大多宏大且質地堅硬,礦坑、戈壁灘、隧道、海灣……它們和科幻題材內容極度吻合,也映照出人類在宇宙間的渺小。時空隧洞中技術如高鐵般急速行進,人在尋找新的情感錨點,只是情感的“即時滿足”會消磨延時相愛的耐心,選擇的多樣性也會造成深度的稀缺。文末,巫丹用“花爪”解救了羅塞塔并讓他逃離,恰恰是她自我意識的覺察,不畏懼困境,不沉溺技術,能自主抉擇,超越工具理性,回歸真實體驗。
在夾縫中定義自我
姬中憲中篇小說《野中環》,刊于《江南》2026年第2期
文 / 沈伊帆
姬中憲的中篇小說《野中環》以一次超市購物后的意外滯留為開端,患有重度潔癖的男主人公駕駛著“二噸”(他的車凈重二噸)順著中環高架誤入城市邊緣的荒野深處,被一輛拋錨的神秘黃車困住而無法回家。他戴上稻草人的帽子,與車機“二噸”對話,與野狗搏斗,拆解車輛以求生。主角經歷了從逃避人群到渴望陪伴、從精確的社會時間到模糊“蛋紀元”的層層退化,最終成為被困于“野”與“中環”夾縫中的“當代魯濱遜”。
社會學系畢業的姬中憲在文學創作中一直堅持社會學視角與城市文學特質的融合。《野中環》是作者基于對現代人精神困境的犀利觀察,編織的一部關于現代人自我矛盾的尖銳寓言。小說的標題《野中環》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它既是城市最核心的中環高架,又是最邊緣的荒野;既在系統中,又溢出系統外。男主人公經歷著荒野求生,他學習取火、捕鳥、建廁、捕獵,卻從未獲得有意義的反饋。這種無目的的目的性,這種無進步的努力,構成了退無可退的真正本質。讀者不禁思考,“野”與“中環”的界限是否就是“自我”與“文明”的界限?
姬中憲的敘事策略充滿了實驗性,在小說中野外的消毒儀式、對雞蛋的反復擦拭、與黃車的荒誕博弈,皆以極致的細節堆砌出了種種荒誕感,卻又充滿現實感。作者像福樓拜一樣“客觀而無動于衷”地描寫著男主人公如何從潔癖者變成荒野求生者,他“把四個雞蛋包裝盒上下左右擦完”,又“把八十個雞蛋挨個擦了一遍”,在病菌與清潔的對峙中,姬中憲讓男主人公的荒誕獲得了令人不安的現實重量。
小說中最吸引讀者的便是人車關系,“二噸”車機是小說的核心意象,它既是陪伴者,也是控制者,男主人公越是孤獨,越頻繁地呼喚“二噸”,就越暴露對話的不可能性。姬中憲曾說:“我已經寫下許多與車有關的小說。”十多年前的《單人舞》中,私家車還是作為家的外掛出現的;《緊急剎車》是一部“大車主”小說,十幾輛車飛奔在高速公路上,攜帶著秘密一起奔赴災難的結局;《花言》中專有“人車”一章,將車擬作孤獨自閉的守夜人;而在新作《野中環》中,只有一人、一車、一荒野,極簡配置下人與車迎來最后的決斗。
讀完再回到《野中環》開頭處的題詞,柳宗元的名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姬中憲以這一題詞,將古人筆下的遺世獨立轉化為當代的精神困境。姬中憲以這部小說證明,城市文學不僅僅是描寫絢麗的霓虹或濃厚的霧霾,也可以捕捉那個在本該直行的路口卻選擇右拐駛入中環的一瞬間。
當現代心靈掙脫技術迷思
肖江虹中篇小說《機械師》,刊于《收獲》2026年第2期
文 / 白羽潔
在“民俗三部曲”書寫貴州邊地那些正在消逝的技藝與信仰后,肖江虹中篇新作《機械師》將目光投向了當下最迫切的科技倫理議題。在這部中篇小說中,他首次正面觸及人工智能與人類關系這一當下熱議話題,當然不變的是,他對掙扎于困境的普通人的關注并未減少,人心、掙扎、和解仍是他創作的關鍵詞。
肖江虹在創作談《故事的形狀》中提及,《機械師》雖涉及人工智能議題,但“無論它的外殼是什么,就算是科技倫理的探討,也該被放置在日常之中”。在小說的主線中,主人公“我”與被稱為“機械師”的張以為相識,并一步步走近一個境況復雜的家庭,張以為耗盡心力制造出人工智能“小艾”,試圖憑借高超的科技托住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作者在創作中深埋思考,以故事中的復雜情感與倫理困境構成敘事的內在張力:張以為制造“小艾”,并非出于科學家的探索欲,而不過是源于一個微小又尋常的日常動機——他試圖利用科技托住那個幾乎分崩離析的家。因此,小說追問的是:當一個家庭把希望寄托在機器身上,當一個人試圖通過制造另一個“人”來彌補生命的缺憾,倫理的邊界在哪里?
與此同時,在故事的另一條主線中,“我”又在自己創作的小說中與另一個人工智能“E3”相遇,由此,作者與自己故事的主人公陷入一場掌控與掙脫的心理博弈。兩條線索交織推進,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波濤暗涌,張以為試圖用機器彌補家庭缺憾,“我”則在寫作中與自己的創造物百般周旋——人與機器,誰依賴誰?誰控制誰?誰想逃離誰?這些問題在敘事進程中漸漸變得模糊不清。AI生成文本技術日益成熟的今天,肖江虹觀察到,“作家在作品中有關倫理的深度思考……算法是沒辦法完成的。作家的考量會基于人類共有的情感基調,作品有對幽深人性的探索,就這一點,AI永遠在小說家之后,小說家的功能其實是發現,而不是總結。”這段話同樣印證著《機械師》背后的深意,張以為制造人工智能卻無法用它真正解決家庭困境,“我”在小說中試圖掌控E3卻陷入更深的思考困境——故而,技術可以解決部分問題,但無法從根源上消解困境,但講述困境、擁抱困境,也正是一名敏銳的思考者和合格的故事講述者必須擁抱的東西。
從《百鳥朝鳳》里堅守傳統的嗩吶匠,到“民俗三部曲”中與天地鬼神打交道的邊地人,再到《機械師》里試圖與機器共處的普通人,兜兜轉轉,肖江虹的創作存在共通性,即將筆觸對準那些在困境中掙扎、在時代中漂泊、卻從未放棄尋找心中真理的現代心靈。


